【書評 散文】祁立峰／觀石與文學

推薦書：駱以軍《觀石錄》（天下文化出版）

大概這幾年吧，我從臉書得知小說家駱以軍開始收藏、捧翫壽山石，而在《觀石錄》序〈石不能言最可人〉裡，作者自剖心路歷程，稱自己寫作小說三十年，「長時間沉在小說想望的深海，打撈人心的黑暗、恐懼」，但迷上壽山石之後，為這些晶瑩剔透之石的各種變幻之美著迷，「在五十歲病困的這些年，那種靈性，從內裡曖曖暈出的，和電腦時代手機時代的螢幕閃光，完全不同的，感覺的延遲、緩緩吐出」。

小說家一兼而成壽山石藏家，也與哀樂中年後的病痛有關──「過了五十歲，生了幾場大病，整個人想像從前火車頭拖著長長的列車夢想，竟困難極了。遇見恩師教我『散解』，親近一些散落民間市井的舊昔時光之物」。

就我所知古代作者，也經常有這樣轉向，梁元帝蕭繹藏書十四萬卷，其後江陵城破，他焚書折劍，甚至想親身入焚書場；沈復與芸娘在他們的園林置假山造石，日日遊賞，稱「此處宜設水閣，此處宜立茅亭，此處宜鑿六字曰落花流水之間，此可以居，此可以釣，此可以眺。胸中丘壑，若將移居者然」；蘇舜欽買了園林建滄浪亭，被歐陽修調侃「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

從園林，到造景，到藏書，或品茗，或集郵，或駱以軍此處的藏石觀石翫石，其實都是所謂「散解」，此詞出自《呂氏春秋》、《黃帝內經》，指的是身體氣血肌肉的重組。這麼說來觀石或許是小說家的新愛好，暫時脫離小說或人際、社群之內耗，然而實則空際轉身、別構一體，面向另一方奇絕祕境。

然而《觀石錄》名之曰觀石，小說家嗜讀的那些經典作品卻又乍現處處旁通，熠熠靈光，魯西迪，韓少功，徐四金，亨利．盧梭，米蘭．昆德拉……說到底觀石、寫作、評書與論文，實則又頗相聯類、機巧而形似。小說家酷愛以「癡迷」、「幻美」此類形容復現其觀石體驗，我實在難以想像，就去找來了與本書互文性的前文本：清代高兆的《觀石錄》相對照，在僅一卷的小書裡，高兆寫壽山石的形容──「兩峰積雪，樹色冥蒙」；「夏日蒸雲，夕陽拖水」；「紅絲縈骨」；「光含春臘，色湛冰綃」，我想恰巧是駱以軍這般繁複、魔幻，所謂踵事而增華的筆調，可在當代與之同諧複調。

這麼說來小說家這樣的療癒嗜好，似乎也不是碰巧薰染而來，或許當真有某種量子糾纏般之超驗文本間性。文學理論有時談及某種冥契、神祕主義，或說這個作家、這個斷代召喚了研究者去賞析，去注疏，去考掘，那我想駱與壽山石的鏈結亦如是吧。就像高兆序裡說的「名流學士，懷瑾握瑜」，這句話明典出自屈原的〈懷沙〉，但實則脫胎蕭綱「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蕭綱談的是其文學觀，然而石頭在岩層礦脈反覆壓縮、碳化而成晶凍色澤，得經過幾千年，我們的身體，人際關係，老病，社群，相較之下不過如電幻如轉瞬，這當然是老生常談，但本書不斷暗示提醒著我們──那個世界之外尚有世界，宇宙之內猶存另一個微型而浩瀚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