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辯證】赫連擁／AI搖錢術

愈來愈多英語世界中的作者，在網上標榜如何透過AI輔助，寫出能賺錢而且收入得以維生的文章。超越了一般搜尋資料的功能，AI成了他們文字生涯中的搖錢樹，這群人靠發表「AI生財」、「AI被動收入」的部落格文章，成名發跡。

而此類分享，又多以利用AI賣文的實戰經驗為號召：如何選擇主題、制定標題、搜尋最熱門關鍵詞並找出有利於推送的標籤，乃至以什麼樣的文章形式（部落格、電子書）呈現、文長多少、透過哪類平台發表推廣最為合適有效。更甚者，公開每月收入截圖，皆成了讀者是否點閱的關鍵。

千篇一律的質感

細讀之後發現，這些換湯不換藥的「祕訣」，不外乎用AI生成文章，然後作者各憑本事爆改，以及，一律都被作者說得很是輕鬆、簡單又快捷。

然而想像一下，這事畢竟仍需由作者親自下場，依個人的常識與能力來實際操作，不僅必須投入一定的時間精力，可能還需要一點異於常人的運氣來決定結果。

這能讓我聯想到曾經在美國發展到巔峰時期的金字塔傳銷，坊間俗稱老鼠會，一個拉一個地積累業績，如今則是透過「拉眼球」堆砌出了點擊率。當點閱勝過一切、演算法決定推送與否之後，內容就變得好到失真、魔幻了起來。同樣一種生財之道，有人涉足就走得順風順水，躍升為金字塔頂端的一份子；而當人人都群起複製跟風之後，結果就是會有一大批人必須處於這尖錐底下，才能支撐出整個形狀。

我作為不時來回於中英思維的文字工作者，這類文章接觸多了，說不動心是假的。不過，文章推來送去，總會逐漸察覺到熱門文字的背後，都有千篇一律的質感，好比欣賞整型美女帥哥那樣，有些過分漂亮到失去了應有的個性與獨特，我變得記不住具體的作者名，轉為只對文章的誘惑性留有印象。

誘惑性往往被更聳動的內容覆蓋，讓我逃不掉地沉浸在一種反覆受騙的情緒中。這年頭，讀個文章從標題就開始被耍弄，對任何閱讀人而言應該非常不是滋味。

因此，有一幫分明沾了AI紅利的作者，又反過來以出賣AI為噱頭，「教」讀者怎麼辨識AI代筆 ── 這些文章，竟然也一樣可找AI來代勞，讓這世上真正出現了「儘管不斷被出賣卻仍會為人數鈔票」的「物種」，且今生今世無怨無悔不離不棄，比任何「合夥人」都要靠譜。

標榜回歸人性化的寫作，包括：故意留一個錯別字不改，或者不拘泥於一些約定俗成卻不甚高明的用詞，以及刻意使用通俗俚語等，如此更顯「人性」。我的天！這都是什麼謬論？對文字力求完美，才是身為專業作者的素養，連這樣的信念也開始被人腦所扭曲和質疑，其目的就只為了閃躲「不被編輯懷疑使用了AI」？或者，純為躲避編輯有可能使用AI來檢測文章、深恐被「機器」判定你的寫作風格摻雜了AI的協助，甚至是百分百的依賴？

匪夷所思的怪象

這種本末倒置的思維，難道不能歸咎於AI如學霸般的學習，加上傲視群雄的應用效果，以致令人類作者相形黔驢技窮，進而不惜透過「撇清關係」來自保？

更有一作者之所以讓我印象深刻，是提出了一些「能一眼看出AI撰文」的特色，其中包括AI傾向使用破折號，並建議所有靠投稿吃飯的作者若不想被編輯懷疑，最好「避開此雷」。此言一出，讓破折號成為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符號，這是我這種「老作者」最感匪夷所思且無法接受的怪象。

就在這世上從未有過AI之前，破折號本身就是眾多標點裡最為細緻且具特殊目的性的一種表達 ── 它如同天秤上的槓桿、支撐著前後句子的氛圍及邏輯，有了它，不但可引出或夾注對前文的說明、做出總結，還可以期待語氣、話題的轉折，是個能讓敘事豐富的標點符號。

在閱讀經驗方面，我個人感覺英語文章使用破折號的頻率不如中文來得多，如是理論有可能在英語世界裡成為一個「有效建議」。畢竟有點自尊心的作者明明字字發自肺腑，可能因為活用一個普遍不被常用的標點符號，而讓編輯懷疑通篇文章是靠機器代勞，這種「陰謀論」誠然讓人無語，卻又不得不在意。

但我偏偏就是個喜歡使用破折號的文字人。這個影響，絕對與AI沒有半毛錢關係，而可以回溯到四十五年前我在台灣念國一時期：當時國文課本裡收錄了已故兒童文學作家子敏的文章，他的著作《小太陽》膾炙人口，是國文老師推薦的課外閱讀書籍之一 ── 凡仔細讀過《小太陽》的人多能發現，子敏就是一個深度使用破折號且玩轉得非常巧妙的作家。

難道說，一個作者長年積累下來的書寫習慣與風格，也要被AI的深度學習應用所箝制？回頭再想，能提出如此「掉線」的言論，委實太不像AI的手筆；或者說，仍是AI玩弄了對它已然依賴成癮的作者？

這個到底是「誰玩誰」的遊戲，顯然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