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風景】劉雲英／老大徒傷悲

我很喜歡逛菜市場，尤其喜聽小販的叫賣聲，他們像八仙過海各憑本事，對著白髮垂髫長者嘴甜腰軟喊「大哥」「姊啊」面不改色，反倒是我會臉紅，不敢應聲，認真討生活態度令人敬佩，但近日卻對此意興闌珊，非關傷春悲秋，而是有點感傷。

在一家從未光顧過的菜攤買茭白筍，老闆一副撲克臉又不擅外交辭令，導致乏人問津，我上前幫他衝業績，付款時隨口一提：「蒸茭白筍應不用放太多水吧。」老闆橫我一眼撇撇嘴：「活到這把年紀不會煮菜，不怕被人笑死。」我癡立當場，按捺怒火，會不會煮菜與你何干？很想退貨與他唇槍舌劍一番，但看在他生意慘澹又隱忍下來，其他小販門庭若市，想必他很吃味，何必再去捅他一刀，我並不覺自尊受損，反而為他尖酸刻薄待客之道感到可悲，這攤以後列入拒絕往來戶，再也不會婦人之仁了。

角落有個佝僂著身子步履蹣跚的老婦在回收紙箱，想到家有兩台舊電腦待丟，便問她要不要，她閃過一絲驚喜跟我回家，路上閒聊，她八十多，老伴走了很多年，無兒無女無人奉養，只好自食其力，買台推車兩千八，至今尚未回本……我掏出幾張鈔票欲塞給她，她堅決拒收，望著她孤苦伶仃的推車背影，心頭湧上一陣酸楚，原本該安享晚年，卻還要為生計奔波，這世上苦人何其多，幸好她沒輾轉病榻，尚能到處趴趴走。

以往我都在大賣場附設快剪店剪髮，一兼二顧，但賣場數月前熄燈，只好轉往市場附近的家庭美容院。店內有老少二師傅坐鎮，年輕的手腳快、技術好，大家都指名她操刀，即使等再久也無怨言，上了年紀那位則常坐冷板凳，見她以卑微口吻問道：「我幫你剪好不好？不用等。」來客皆狠心搖頭，我心生不忍主動自投羅網，她一面磨刀霍霍一面哼著老歌，我閉眼任其擺布，回家後兒子笑我剪得不怎麼樣的髮型是出自哪位大師傑作？我無言以對，不管她是幾度就業或想證明自己寶刀未老，同樣走在臨老路上的我，不是應當給她機會？

忽然想起〈長歌行〉那句「老大徒傷悲」，感慨萬分，是我少壯不精進廚藝，老大落得如此下場任人恥笑？是拾荒老嫗年輕時不努力賺錢，老了才出來拋頭露面？而美容院老師傅何苦要拋下尊嚴低聲下氣攬客呢？

人生雖如白駒過隙，但餘生很長，我是否也該思考：要以何等姿態直面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