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小說】連明偉／死妖精修成活菩薩

推薦書：陳栢青《髒東西》（寶瓶出版）

《髒》書八篇短篇小說，大膽異色，葷素不忌，立足當代跨向歷史，小說家對LGBT同志處境之長期關懷，已從血肉情慾，探向同志（此指志同道合的組織、社群與單位等）之同志的生存夾縫，再從個體性向認同與否，演繹風氣、時代與歷史推進過程中，對於人之深層束縛。探索之深，意圖之大，格外令人矚目。

這一路補遺追溯，再再嵌入台灣長年性別平等發展的暗流、困境與脈絡。小說家終究已至壯年之尾，懷抱華美初老，望向青春遠逝，望向性的泡沫虛無，望向家庭倫理的愛與反向，望向群體的暴力恐同，望向因恐同而致的自我催眠，乃至於望向人格分裂式的陷溺與自我護衛。時空一路回推，橫跨重要紀事，小說精準綰結現實，纂修始終充滿異性戀氣息的歷史，包含2019年合法同婚，1988年蔣經國逝世，1978年台美斷交，以及共軍投誠之年代等。

裸身搖鈴，濃妝乞靈，召喚以不同面向影響普羅大眾的名人，從AV男優，到宗教的關公與西王母娘娘，到影視的羅賓與蝙蝠俠，到愛雲．芬芝，到反共義士等。小說家的回望，不僅局限自身的衰頹肉身，更以同志之情的內在主軸，自由往返，深入釋義各時代、各角落的異同艱難，書寫銘記，抵抗遺忘。通過恣肆文筆，產生異奇彈性，脫離紀實之含冤糾纏，含著已被時代裁切的龜頭，吐出微情與深情──小說家獨出機杼，一手開創「男同志情慾歷史空間」。

這麼髒，才有乾淨，但小說家要的不是乾淨，要的是髒出一種無法反駁、妖嬌強悍的哲思。行文軟硬乾濕，不願好為人師；技藝精湛上乘，不甘形塑神聖。姿態的妖媚、鬼魅、曖昧、冒昧施施然，技術的諧音、雙關、隱喻、自嘲、諷刺樣樣來，腦洞全開，百無禁忌，自成鬧劇，擺明老娘老子就是前來挑釁的老江湖，擬態顛覆之姿蔚為奇觀。表面煙視媚行，甘冒虎口，其實正是刻意戲耍的策略，是對約定俗成的禁錮比中指，對命運打手槍，對陽剛的歷史濃妝豔抹難辨雌雄（辨之必要性與正當性？）。所有悖德，一切冒犯，在此射出一朵晶瑩白蓮。

正言若反，似是而非，寫出來的都已是千迴百轉虛浮夢幻，一如沙之壇城。是以，須得情色中找冷感，煙火中找黑暗，力有未逮倦筆力竭之處，我們最終看見裸裎的小說家，挺立不可回春的肉身，懷抱慾望透支的悲傷，秉持現代性的高度文學教養，走向漫漫歷史。那等待被看見、被解密、被抓住的，並非炫目文采，更非荒唐笑鬧，而是一顆彷彿動輒得咎的矜憫之心。自由是否可能？人如何完成自己？歷史是否有反轉的釋義空間？溯洄源頭，啟動書寫，才知這未曾髒掉卻不知如何處置的愛，無意間讓人學會觀照自己，理解他人，知曉傷痕累累足跡漠漠的來處。

當小頭長成大頭，當精液敷衍精義，當妖精修成菩薩，小說家跋涉歷史橫渡劫難，穿越肉身，睥睨規繩，最終尋回精神性的永恆少年，慎重交付這本對生命何其坦率、真誠與義無反顧的《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