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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科先生說古今】汪漢澄/頭風之謎

圖/Emily Chan
圖/Emily Chan

曹操的痛

《三國志·魏書》的〈華佗傳〉中敘述了華佗與曹操的一段孽緣,起因是曹操有嚴重的「頭風」,聽到華佗的神醫名聲,就把他叫來留在身邊專用。後來華佗有點後悔,假稱妻子生病請假回家,收假了也不回來,曹操催他他還說謊拖延。很記仇的曹操查出華佗撒謊,就把他抓來下獄殺了。在民間影響力遠比《三國志》更大的《三國演義》則編造了另一種劇情:華佗對曹操說:「大王頭腦疼痛,因患風而起。病根在腦袋中,風涎不能出。枉服湯藥,不可治療。某有一法:先飲麻肺湯,然後用利斧砍開腦袋,取出風涎,方可除根。」曹操一聽華佗要砍破自己的腦袋,怒氣疑心併起,所以就把華佗殺了。

不管《三國志》還是《三國演義》,都透露了一個古代中國醫學理論的重要資訊,就是頭痛的原因是「風」。「風」在中國古代醫學的角色大矣哉,諸多從頭頂到腳底的疾病,都肇因於「外風」、「邪風」的入侵。差別只在於風侵入人體的什麼部位,以及為什麼會侵入而已。頭痛當然就是風侵入了頭部所造成的,所以才叫作「頭風」或「首風」。防治這些「風疾」的方法,不外是避免風的進入,以及把風從體內驅出是也。

比曹操早五百多年的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曾描述過一個奇特的頭痛病例:「……眼前看到像閃電的光……右邊的太陽穴開始劇烈的痛,接著蔓延到整個頭部跟頸部……若有嘔吐出來的話,疼痛就稍稍減輕一點。」四百年後的希臘名醫阿萊泰烏斯的描述更精確,因為他自己就有這種病:「……眼前閃現紫色跟黑色,或者混成彩虹一樣……痛總停留在頭的半邊……伴隨一些可怕可厭的症狀……噁心,吐出膽汁……頭很麻很重,人焦慮疲勞,很怕光,看到聽到討厭的東西就受不了。」他為這個奇特的頭痛取了個名字,叫「半邊頭痛」(heterocrania)。之後的羅馬醫師蓋倫也描述了同一個疾病,並沿用了阿萊泰烏斯的命名「半邊頭痛」(heterocrania),但拼成「hemicrania」。經過千餘年的語言流變,終於在十八世紀出現在英文,就是今天我們熟知的「migraine」(偏頭痛)。

古西方醫學的先賢大德們,怎麼解釋偏頭痛呢?希波克拉底說,偏頭痛是因為胃部的蒸氣上升至頭,所以嘔吐排氣之後會好。蓋倫則說,偏頭痛是因為胃部的黃膽汁積聚,所以嘔吐排出黃膽汁之後會好。希波克拉底與蓋倫的醫學觀一脈相承,來自於古希臘的「火、水、土、氣」四元素說,以及「血液、黏液、黃膽汁、黑膽汁」四體液說。所以西方的古代醫生,把所有疾病的成因都聯想成元素或體液的不均衡,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雖然他們對偏頭痛症狀的描繪詳細遠勝過中國古人,但論起原因或治療,則完全不會比《黃帝內經》的作者或華佗更高明。

偏頭痛古與今

偏頭痛與其他一般的頭痛不同,除了位置偏一邊之外,它的疼痛是陣發、搏動式的,程度嚴重,經常伴隨畏光、畏聲與嘔吐,部分病人還會發生形形色色的視覺、體感覺,以至於動作方面的「前兆」(aura)。曹操的頭痛,就是偏頭痛嗎?這很難說。《三國志》的作者惜墨如金,針對曹操的症狀只寫了這麼幾個字:「太祖苦頭風,每發,心亂目眩。」這裡面看不出他頭痛的位置是否只偏一邊,但可以看出兩點:第一是曹操的頭痛是陣陣發作的,發作時痛到心煩意亂,沒法正常生活,與偏頭痛相符。第二是發作時還會「目眩」,目眩就是眼花,視線模糊的意思,被對向車頭燈強光閃到的那種感覺,把它解釋為偏頭痛發作時的視覺前兆也是說得通的。

十七世紀以後,西方醫師開始用比較理性客觀的角度來看待疾病,明白偏頭痛的獨特症狀必須從腦神經學的角度來解釋才行。累積數百年的動物實驗、人體實驗,以及藥物研究之後,我們今天已經很清楚,偏頭痛具有特異的病態生理機轉,牽涉到血管的擴張、血清素的變化、腦細胞的皮質傳播抑制(cortical spreading depression)、離子通道激活、支配腦血管的三叉神經末梢的神經性發炎、血管活性分子的異常釋出,以及疼痛中樞的過度敏感化等等。正因為它獨特的腦部生理機轉,一般止痛藥是沒辦法搞定的。

對疾病本質的深入理解,才能帶來有效的治療。科學家根據偏頭痛的獨特病態生理而發展出來的藥物,例如血管收縮劑麥角胺(Ergotamines)、血清素接受體活化劑翠普登(Triptans)、三叉神經血管系統降鈣素基因相關胜肽受體拮抗劑(CGRP receptor antagonists)等等,都發揮了十分顯著的防治功效。偏頭痛療法的演變,正好是個典型的例證,展現遵從古訓的傳統醫學與結合科學的現代醫學間的強烈對比。古代醫學的疾病治療不外兩種模式:一是從古書中尋求更古之人的想像,依據這個想像來找解方,「風」與「黃膽汁」就是。二是把過去用過的療法都抓來試試,說不定能碰到有效的,草藥、針灸與放血就是。醫學與科學的結合則讓疾病治療起了革命性的變化:用科學的客觀事實找到疾病的本質,根據這個本質尋找甚至創造療法。

曹操一代人傑,功業文章達到人生所能達到的頂峰,但不幸頭也痛到了頂峰,痛到要殺掉醫生的程度。要是他知道今日醫學的進步,並且有得選擇的話,恐怕寧願把什麼文章事業都拋下,穿越到現代當個頭不痛的平凡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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