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台灣文學金典獎觀察報告】小野/沒有邊界,堡壘林立的禁地(下)

5.短兵相接的最後十七本書

這間旅館房間坐西朝東,我刻意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當光線照 射進來時,我就要出發去散步,同時覓食。清晨六時半,我按圖覓食,往西南吃到阿堂鹹粥和包成羊肉,往東雖然找到了友愛牛肉湯和郭家粽,但是真的吃不下了,我寧願在友愛市場買香蕉和橘子,明天早上再來喝牛肉湯。

吃飽喝足之後,短兵相接的一天就要開始了。記得要步步為營,刺客的匕首要藏好。

為了達到充分的討論,主席要求每位評審要對每本書都提出見解,可多可少,當主席的優勢是可以在最後做點小結論,也可以在「適當時機」,搶先第一個發言,直接露匕首亮底牌帶風向。由於大家發言相當激烈,往往針鋒相對,主席的工作就是在野火即將燎原時滅火,扮演和事佬說:「真好真好,這本討論已經很充分了,來,我們進行下一本。」一個上午,我們只討論了前8本書。

對日本文學很有研究的佩珍老師表示她有幾個觀察的重點,以各自文類為基準,看看這本書有沒有突破性的表現,還有就是以當代為基準,文章有沒有接地氣,反映出當代社會的現象。這樣一說,加上她的背景,我們都猜到了她心目中的第一名了。雪莉總編輯提出她的見解:原創性、深刻多元層次、扎實的田野調查、敘事的文字能力和作品的完整度。當她說完之後,我們也都猜到她一定會全力支持的那本書了。扎實在田野調查?有誰能窮畢生之力苦苦調查某件大家不在乎的小事呢?已經有非常多作家學生的依倩老師,因為很了解學生作家們的創作能力和養成的過程及形成的生態,她反而能夠更洞察這些年輕創作者面臨的困境。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會檢視每本作品的完成度和社會的關懷程度,也在乎自己閱讀的樂趣,她會鼓勵比較挑戰冷門或是創新的作品。我猜不到她的第一名,但是知道她比較不贊成的作品。凌性傑的發言溫文儒雅,連要批評某本書時都先要有前言。不過他有一招相當有效,他會對自己最鍾愛的書和作品表達敬意,態度誠懇動人,後來被他「致敬」的書和作者都遙遙領先其他作品。我判斷早上討論的八本書中,有五本已經篤定入選,剩下的五到六個名額留給下午另外九本大家意見極分歧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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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吃完阿鳳浮水虱目魚羹和保安路米糕之後,大家展開下午九本書的討論。

相對於上午討論的八本書,這九本書一點也不遜色:有一位前年金典獎首獎得主的三部曲終章之作,一位正處於創作高峰才剛剛得到另一項文學大獎首獎的作家推理新作。加上另一位從律師轉業成為電影導演,已經把他得到首獎的作品改編為劇集的影視界明日之星。這三位曾經得到其他文學獎首獎的作家作品在此擂台直球對決。

還有一位得到過國內外無數貢獻獎肯定的時代巨人的傳記,加上兩本用不同角度書寫八通關古道的書。還有一位知名的社運領袖非常難得的野心之作,為她自己對台灣社會及歷史的觀察交出了一本接近論文報告的重磅小說。對了,還有兩本我覺得非常厲害的,接近天才的年輕作家的作品,一本詩集,一本小說,任何一本落選都是遺珠。

面對這樣難取捨的九本作品,下午的討論更加刺激而精采,常常有擦槍走火的危機,由於得獎名額有限,大家腎上腺素快速分泌肝火極旺盛。我一方面忙著滅火,一方面也記得見機行「刺」,不顧形象和面子,直接跳下火坑加入戰局。眼見匕首不夠鋒利,乾脆讓轟炸機升空炸它一輪,畢竟快要進入殊死巷戰了。每一次發言都可能影響結果,每位評審耳根都不軟,意志也很堅定。但是,只要說服其中一個人,也許就會翻轉結果。

那就來吵吧,不吵就不像台灣。吵什麼呢?其實什麼都可以吵。什麼才是好的自然寫作呢?一定要身體力行長期蹲點嗎?什麼又是身體書寫呢?一定要寫自身幽微細小的感覺和思維嗎?還有那些許多許多繁雜的細節?或是我們也可能關照一下其他不同的族群,想像著別人的身心?那麼虛構的和真實的描述,在小說和散文中又有什麼不同的意義?什麼又是破壞性或是創作性的文字呢?還有,詩,橫向的移植,縱向的傳承,尺度和拿捏的邊界又在哪裡呢?

還有一個熱門的話題,那就是為了改編成電影而寫的小說。因為台劇的興起,逐漸影響了這些年的文學創作。除了本身的影視工作經驗外,我也曾經擔任過許多次「電影小說比賽」的評審,每次評審前都會有新加入的評審詢問:「什麼是電影小說?」其實,小說的好壞和適不適合改編成電影或是劇集是毫不相干的。但這樣的趨勢或許值得關注,或是討論,因為這次入圍作品中已經浮現這個現象,未來應該會更多,相信台灣未來文學界和影視圈的人才會有更多的互動。

6.意外的餞別宴

在你來我往的辯論中,許多大文豪的經典作品被提出來和這九本書做比較。非科班出身的我,也乖乖上了一「稠密度」和「曖昧容忍度」都很高的文學課,課堂上不同的老師透過參賽作品發言,內容高來高去,有些很含蓄,有些直接批判。所以「自然主義」、「寫實主義」、「浪漫主義」、「魔幻寫實」、「黑色喜劇」、「藝術審美」、「餘生意識」、「新感覺派」、「私歷史」、「鄉土文學」不斷在空氣中打轉,在快要暈倒時,宣布投票。每個評審直接圈選8本書,不用積分制防策略性投票。

結果出來了。始終遙遙領先的仍然維持7票,首獎呼之欲出,但也有兩本衝上6票,5票的3本,4票的1本。八個金典獎名額只剩下一位。大家同意由三本得3票的作品中再挑選一本。最後名單出爐,八本金典獎作品涵蓋了年紀最大(75歲)和年紀最小(24歲)的兩位作家作品,其中50歲世代仍然持續寫作的作家占了一半的名額,算是這個世代大勝利。更意外的是,三位得到蓓蕾獎的作家都不像「含苞待放」的「蓓蕾」,而是進入燦爛怒放開花期的大男人。其中還有一位當過文化局長,但是寫過很多客家歌曲的作家。

這樣看來比較「平衡」的得獎名單,大大的鼓勵了仍然有志於寫作的人:你可以是橫空出世英雄出少年,也可以成為有絕世武功的少林寺掃地僧,不受年齡影響。還有,任何年齡都可以開始寫作,完成你人生的第一本書,開出一朵朵蓓蕾。

大家對這份經過漫長分析討論,終於達到共識的結果,似乎都可以接受。自稱耳根子很軟的詹偉雄也沒有表示太多遺憾,反而很開心的說,晚上大家來聚餐吧,這因緣際會實在太難得了。這場臨時決定海鮮宴中得知,從台大台文所借調到台灣文學館滿四年的蘇碩斌館長即將離職。很意外的這場晚宴,成為我們提前為他舉辦的餞別宴。

我是連續兩年被電腦抽中的評審。這些年我接觸比較多的是電影、電視作品,和文學領域漸行漸遠。蘇館長到任後努力爭取將文學館由四級單位升格為由文化部管轄的三級單位。大力改革金典獎比賽規則,首先打破文類,將文學的定義擴大,加強和讀者對話。只要是評審們接受是「文學」的作品,包括繪本、劇本、評論、報導文學,甚至歌詞等,都可以報名參加。為了推廣這些年度的好書,入圍複審的30本作品都會進行評論、報導及透過書店平台來販售。

把評審制度改為三天兩夜關在同一家旅館內,也是他任內的創舉。評審們可以在很舒服、放鬆的狀態下,有更長的時間討論及再閱讀再消化。據說要組合兩組評審委員的名單,為求性別、專長、年齡各方面的平衡,還有時間上的配合,這次已經抽到第四十多個人才完成。「在這方面,我們很堅持,也力求公正。」蘇館長這樣說。這樣的改革後,報名參加的件數倍增,快速建立這個文學獎的影響力。

7.在台灣東部大地震時各奔西東

第三天清晨起晚了。匆匆往友愛街的東方走去,點一份友愛牛肉店的上等牛肉湯加一份超大的蔥花蛋。其實沒有吃過台南這種把生牛肉放入滾燙的湯裡的牛肉湯,湯中飄著紅色的血水。有一位慕名而來的客人不敢喝。矮矮圓圓的老闆走出來有點不服氣的說:「如果你吃牛排不是也有三分熟、五分熟嗎?就是這個樣子。」

我望著血水想,評審其實也是很殘酷的事啊。我怎麼會樂此不疲呢?

回旅館時在友愛市場買了一袋櫻桃和三根香蕉,對自己會逛市場感到很得意,好像在台南這一帶已經熟門熟路了。

早上十一點,首獎的投票正式開始,5:2,一路領先的書果然拿到了首獎。一時之間沒有猜到是哪一本書得到另外的2票?答案是那本最後得到6票的詩集。「希望有一天,詩集可以拿到首獎。」凌性傑和董老師齊聲說。

會議比原先預估的提前結束,有些人留下來繼續逛逛,有些人匆匆趕去高鐵站各自回家,依倩老師要回花蓮,董老師要回台東,我要趕去苗栗竹南參加紙風車劇團《雨馬》的三場演出。就在大家各自搭上了不同班次的高鐵時,台灣東部發生了強烈的地震,有房子倒塌、車站傾斜、大橋斷裂,我們各自搭乘的高鐵都暫時停駛。藉由我們評審委員臨時建立的群組,互相告知自己的狀況。

忽然發現,我們好像已經成為認識很久的「文友」了。這是我在年輕寫作時,才會有的那種互相磋琢的感覺。

那一年,我捧著自己已經發表的十萬字作品想要找人出版,但是都被「石油危機不景氣」的理由婉拒。後來找到一家替大學印畢業紀念冊的印刷廠,勉強接受我的作品。很幸運的是這一本書已經賣了近半個世紀。

那一年,我也是24歲,和今年最年輕的金典獎得主一樣。然後我認識了一群直到現在都還是好朋友的「文友們」。這次她的作品能夠脫穎而出,最後一輪投票甚至擠進前三名,應該是我此行最愉快的事情了。我的文學的饗宴並沒有結束,回家以後,我每天在臨睡前都讀幾首詩,好想回到年輕時候的自己,一個擁有許多「文友們」,熱中於文學的自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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