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洪芳怡/拍子跑掉了,重來就好

算起來,近十八歲時開始教鋼琴,直到兩三年前才正式公告不再收學生,超過二十年的日子裡,我待過音樂教室,也收私人學生。不過,教琴從來不是我的職志,攻讀博士學位時也跨出了音樂與音樂學領域,只是因為上工時間彈性,始終是重要收入來源。

寫博士論文那幾年,為了專心研究與寫作,加上拿到一筆不錯的獎學金,我暫停了鋼琴教學,心情很輕鬆。然而,事與願違,一連串困境把我的人生鑿出巨大破洞,只得搬回中部老家,一邊想辦法完成論文,一邊小心翼翼處理我緊繃到危險的精神與經濟狀態。

即使萬般無奈,現實也不容我慢條斯理地重新張羅一批新的私人學生。我把面子放下,學經歷丟一旁,低聲下氣去陌生的音樂教室毛遂自薦。

大概因為心神耗弱,面試極度不順,十間有八間告知我沒有職缺。第九間看來生意冷清,老闆隨意打量我幾眼,要求現場演奏,我竟然彈得比我小學時還差勁,對方眼神像是我拿了偷來的履歷。

我驚慌失措地告退,說服自己先不要崩潰。即便挫折,此刻我也沒有失望的本錢。

最後一間音樂教室離我父母家很遠,老闆是個氣勢凌人的漂亮女子,恰好想休息,二話不說,就把她自己的鋼琴學生全數交給我。

第一周上課,學生們讓我驚豔,我心想,太好了,居然遇到一批可教之材。儘管姿勢僵硬,指法不太順,整體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可也算是行雲流水,情感豐沛。我指定了新的曲目,怎麼也沒料到第二周每個學生全臭著臉來,無一例外彈得一塌糊塗,然後紛紛要求停課或換老師。

花了一番功夫我才搞清楚,原來老闆先前的教學以「示範」為主,學生不需要跟豆芽菜太熟,單靠模仿加死記,就能有模有樣,新曲一首接一首。

這可不妙,我暗暗生出一身冷汗。這些學生用力的方式,彈久了會有運動傷害,而且虛有其表,一旦沒有人示範,就束手無策,等於不會。我一心期盼學生習得基本技能,往後想學多少首都練得起來,練好的皆是自己的。

傻憨憨的我未領悟的是,這樣的教學法,只有極為精明的生意人才想得出來。學生在這裡是以彈起來很厲害、快速上手為最高原則,不費力才是王道,管他是虛張聲勢還是腳踏實地,聽起來酣暢淋漓就好。

作為搞不清楚狀況的新老師,很快就感覺到自己的格格不入與不受歡迎。櫃台小姐叫住我,冷冷地表示哪些學生今日請假,在這個以客為尊的音樂教室中,學費低廉,學生又可以臨時爽約而不必扣學費,反正損失的是老師的時間。她假裝沒看見我臉上的苦澀,問我接不接一個臨時報名的年長學生,她促狹地說:「可能不是很好教喔。」

我教,急著賺錢,當然教。

那是一位事業有成的大叔,剛退休,談吐溫文儒雅,想要學電子琴,希望可以彈出心愛的歌曲,特別是林俊傑的〈江南〉。我很快就發現,這是我遇過最不會打拍子的學生,但也是我教過最認真好學的學生。

一般人多少拍子不穩,大叔卻是天生未內建節奏感,要不落拍地彈出完整樂曲,難度超高。可他總是踏踏實實練習回家功課,西裝筆挺準時上課。我一句一句校正拍點,他回報我教人驚嘆的耐性與毅力,一點一滴進步。

在我至為焦灼心煩的日子裡,每周都有一個小時,這位大叔以他不明白的方式,陪我找到秩序。當他第一次完整彈出一首樂曲時,我比他還要感動。

速度掉了就再找,拍點掉了就再撿回來。而我摔了一大跤的人生,等著重新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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