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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老心情】劉雲英/老公主還沒長大

圖/林蔡鴻
圖/林蔡鴻

因為一場眼疾,我被妹妹們數落得體無完膚。「怎麼老長針眼?一定是愛揉眼睛,細菌感染。」「洗手不夠徹底,馬馬虎虎。」「又偷吃上火的食物!巧克力還是花生?從實招來。」「熬夜追劇,用眼過度,眼睛抗議了。」儘管我正經八百對天發誓有忌口並且潔身自愛,她們仍為我冠上莫須有的罪名。

針眼兩個月未癒,且有壯大趨勢,旁邊又衍生出肉芽,正常人若眼裡吹進一粒沙已難容忍,更何況針眼和肉芽兩個極端分子合力作亂,讓我寢食難安。我在初期已奔向眼科求診,醫師說不打緊,勤點藥水藥膏即可,怎知我的針眼生命力太強,反而更肆無忌憚擴張領土,期間又換了兩家醫院,醫師建議乾脆動個小手術,我雖茍同,雙腳卻無力爬上手術椅,只好落荒而逃。晚上兒子看我愁眉不展,「老媽不要怕。」他說,過幾天處理完新冠肺炎肆虐所引發的大規模退團業務後,再陪我就醫。

有人陪,我就安心多了。我這樣告訴妹妹們,卻不料又引來一陣撻伐聲浪。「妳怎麼這麼膽怯?白活了這把年紀。」「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居然怕一個小小的手術?」「這陣子各家旅行社都忙得人仰馬翻,老娘當自強,別再增添兒子負擔。」「小公主都快誕生了,老公主怎麼還沒長大?」妹妹們一個個伶牙俐齒,不但奉行政府呼籲防疫期間應儘量避免進出醫院,堅不陪同幫忙壯膽,還口徑一致合推我匹馬單槍上戰場自行解決。

我雖年歲增長,但其實是虛有其表,年輕時啥咪攏不驚,這些年至親相繼離世,頓失所依,難免惆悵;萬不得已上醫院,總會沒來由緊張到全身發抖,我也知道要堅強以對,然而知易行難啊!從前讀劉墉散文,印象很深刻,寫他相依為命的老母:「過去,我是她的孩子;現在她像我的孩子。」劉墉說,每次出門老母都逞強不讓他扶,他只好緊緊跟隨在後,深怕裹小腳的老母跌倒……孩子大了,母親老了,角色便自動對調過來,兒子也經常把我當孩子看待,每次出門都耳提面命:衣服穿暖一點、不可貪吃甜食、不可以用跑的過馬路……當我老了,心境退化成一個孩子,就不能依賴兒子嗎?我看到手術診間的長者,也多有兒女陪伴。很想反駁妹妹們,卻說不出口。

一夜無眠,隔天我鼓足勇氣爬上手術椅,「來吧!給我個痛快。」醫師果然三兩下就把我眼裡的違章建築乾淨俐落處理掉,獨眼龍馬上自拍一張LINE給兒子,兒子很吃驚,問我為什麼急於一時?晚上他下班回來,犒賞我一盒冰淇淋:「老媽妳好勇敢,好棒棒。」像在哄小孩,彷彿不久前我才使出吃奶的力氣,背著上國中的他橫過馬路攔車到醫院割盲腸,在他病床邊說著同樣的話,怎麼一覺醒來,世界都顛倒了?

兒子,老媽會學著更堅強,但偶有軟弱時,請讓我依靠你,像你小時依靠我一樣,好嗎?

手術 醫師 劉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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