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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之間】古家榕/讓我親一下

2019-11-18 06:00聯合報 古家榕

圖/錢錢
圖/錢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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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去外婆家,臨走前,總有個既定儀式:先露出小臉讓外婆彎腰親一下,再踮起腳仰頭親她一下,最後揮手道別:「奶奶再見!」

從小到大,母親姊妹三家無分內外,祖母外婆一律叫「奶奶」。導致我們表兄弟姊妹,日後皆在課堂上宣稱:「媽媽的媽媽明明是奶奶!」尤其大表哥和我,曾先後被託付給外婆照料,祖孫情繫更深。猶記得那段期間,五歲的我躺在木板床上,眼前是暈黃的燈管,口中是哽咽的「我想媽媽」。

手裡握著搖扇的外婆,聞言輕啄我的小臉,略帶睡意地安撫:「眼睛閉起來再睜開就看到了。」

於是,我的雙眼開開闔闔,直至發痠不已的某日,母親終現身將我接回家。祖孫倆相濡以沫的時光,也就此闔上。

國中後回外婆家,儘管仍按例親親臉頰,情緒上卻漸感彆扭。可畢竟不捨老人家傷心,遂懷揣堅守崗位的忠誠,然而,終究帶著些應卯的無奈。隱約的疏遠中,也發現過往得踮起腳尖的我們,此刻已需彎下腰方能親到外婆了。

早在外公離世前,外婆逐日禮佛虔誠,其後更將全副身心寄託宗教,導致駝背益發嚴重。這些年來,母親阿姨沒少為她的身體操心,偏偏外婆性情和她的脊椎一般固執,依舊跪地膜拜毫不草率,任其佝僂身形顯明。唯在與孫輩告別時,她才會奮力直起身,將年歲縱橫的臉湊近孫子的唇,散發明亮的笑。

說起來,外婆其人傳統守舊,更於佛法中浸淫出一份寡淡。但她卻在孫輩面前,保留了洋溢得近乎西式的親暱。無論十歲或二十歲,唇臉相觸的瞬間,我感受的永遠是熟悉的溫度與氣味。

待得孩子出生,不知不覺,我的「親吻責任額」竟悄然轉移至他倆身上──我成為當年見證儀式的大人,而非獻上雙唇的孩子了。外婆與我之間,彷彿完成了祕密交接,她將曾經的溫熱交付於我的孩子,至於我,則安靜在旁觀看,保持成人的優雅距離。

今年暑假,母親帶外婆隨團出遊。送機時,我讓孩子上前祝阿祖旅途平安。外婆連連撫著曾孫的頭說好好好,再牽過我的手,輕輕拍了拍,接著便習慣性地親了我的手一下。

直覺反射,我也低下頭,回親了一下。

只是這次親到的,竟是頭頂了。

曾幾何時,僅僅是彎下身,已觸及不了外婆的世界。記憶裡領我走過田埂的篤定、佛堂裡香煙繚繞間的微弓,如今,我必須緩緩蹲下,才能貼近這副軀殼的真實形貌。

終於明白,道別吻從來不是自己的義務,而是外婆餽贈的權利。她用她的方式,邀請孫兒走近她的人、走進她的心。過往的抗拒矯揉,是種驕傲的不成熟,身處不復返的光陰前,我理應屈膝,以謙卑的姿態,靠近外婆的臉頰。

把握機會,好好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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