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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我思】遊俠/當繁花落盡時

2019-08-29 06:00聯合報 遊俠

圖/老川
圖/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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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開始時,書法班來了位老大哥,他衣著講究,頭戴紳士帽、斜背真皮包,體面的外表、氣派的應對方式,讓人直覺應是長官級人物退居庶民生活圈。依他的人生閱歷,我期待著他將會與我們分享許多經驗與哲理,孰料他一落座,便與左鄰右舍的晚輩如此開場:「我現在是等死啊!」

聲如洪鐘般敲下對生活控訴的首發怒吼,教人聽得膽顫心驚,還來不及出言安慰,他已連珠砲般地數落自己的不如意,包括眼不明耳不聰、筋骨不靈活,外加罹癌又失去老伴,年近九旬生活無趣,只好來書法班打混。

同學們抓住話尾正向鼓勵道:「能自己出門就是福氣啊,何況活到老學到老,能學習新事物便是生活一大樂趣呢!」這些話似乎被他重聽的耳朵完全摒除在外,他繼續自憐自艾地話當年:「我老婆很漂亮,我們到處旅遊、跳舞,但她走了,我有錢也沒用了,走不動更甭提以前最愛的跳舞。」說完還不忘反問同學:「你們這麼年輕來這做啥?趕快去玩樂啊!」但我們用毛筆字遊自在,培養志趣,不就在玩樂嘛?

這些對話始終沒交集,大家合力使出拔河般的力道,想一鼓作氣將他拉到光明面的我方,但他渾身負能量一夫當關,眾人莫可奈何,只能像跳探戈般應對。久之,發現他雖然抱怨依舊,卻挺喜歡與年輕同學閒聊,能社交就是一種生活能力,至少出來上課可以達到他口中「混日子」的功能。

一學期下來發現他學習能力奇佳,從新手上路到寫出自己的風格,令人刮目相看,但他一貫的負面思維,總說自己亂寫的字哪能跟同學相比,無論好壞的作品他一律當場揉掉,為了搶救他的佳作供期末展覽,同學便先行留存代管,他並不反對,而且交裱框費用也不囉唆。有次同學跟他求字,竟看到向來一副不以為意的他仔細地登記下來,下回上課便呈上一幅長卷好字,呵,原來老人家雖然嘴裡碎念自己是來鬼混,其實是很當一回事的,讚美具有激勵人心之妙用,哪怕他已心如槁木,也能收服那頑強的負向因子一回吧。

老實說,他的觀察能力頗強,能以獨特的方式形容同學的字體,這不也正是學習的莫大樂趣。即使在繁花落盡的生命時刻裡,只要能轉念,一樣能灌溉枯萎的心靈,照亮生命的後半場,祝福他逢春仍有時。

耳朵社交拔河罹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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