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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關係】常樸/愛的道歉

2019-07-16 06:00聯合報 常樸

圖/無疑亭
圖/無疑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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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自己成長於母嚴父慈的家庭。

自我有記憶以來,父親都在深山裡的煤礦場工作。母親為了讓五個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帶著我們留在桃園的老家。

母親個性好強,又母兼父職,對我們管教非常嚴格。我說謊、偷母親的錢、貪玩成績退步,當然會被打;玩家家酒,弟弟被打破的玻璃瓶割破臉,我也會因為「未盡姊職」而遭受修理。母親執行家法的細藤條,成為我心中不可跨越的權威。

父親每隔一周會風塵僕僕地從遙遠的山城輾轉幾趟車回到我們在桃園的家。當時泡麵剛問世,價格昂貴,公司偶爾發泡麵給員工當晚上加班的點心,父親總捨不得吃,將那些泡麵全留下來當伴手禮帶回家給我們享用。

剛毅木訥的父親以他有限的經濟能力寵愛我們,更以行動表達對我們的關愛。我五、六歲時,有次玩耍時從高處跌落,摔傷手肘關節;父親焦急地抱起我,一路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向一公里外的醫院;途中因劇烈疼痛似睡似醒的我,感受到父親強壯手臂的保護,安撫了我驚惶的心情。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不僅從未曾對我說過重話,更遑論出手打我。

時光荏苒,父母已邁入老年。隨著我們這些子女事業穩定,家庭經濟改善,母親堅毅臉龐的線條逐漸柔和,漸能與我們談天說笑。我五十歲生日時,母親特地煮了一桌我愛吃的菜為我慶生。席間母親夾起一塊雞胗放進我的碗裡,慎重地說:「以前我們家窮,養的雞都拿去賣,難得殺來自己吃,一隻雞只有一個小小的雞胗,每次殺雞的雞胗都留給阿公獨享。妳有次趁我外出時偷吃,被我狠狠打一頓,那時我真不會想,妳平常這麼乖,而且妳還分一半雞胗給妳弟弟吃,我真不該打妳。噢!這個雞胗是補償妳的。」自幼我對母親的所有懲戒都牢記在心,唯獨對此事毫無印象,遂請母親別再耿耿於懷,不過,往後每次回娘家,餐桌上必有一盤屬於我的雞胗。

去年母親不幸腦溢血中風癱瘓,住進護理之家。我因而提早退休,結束繁忙職涯,以便有更多時間陪伴父母。有天我回娘家帶父親到附近的社區醫院做完復健,搭車前往護理之家探視母親的途中,我問父親是否還記得他以前留泡麵給我們吃的事,父親竟回答:「是呀!不過……那時我還年輕,有段時間又失業,脾氣不好,妳小時候特別愛哭,有時哭到我失去耐心而出手打妳,事後非常懊悔……爸爸真的很抱歉以前打過妳。」

看著父親老邁歉然的笑容,我不禁對自己的「選擇性記憶」啞然失笑,也赫然發覺自己擁有的是雙親慈愛的家庭呀!

泡麵復健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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