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李子／那一條窄版領帶

我喜歡整理衣櫥，打開衣櫥可以看盡萬紫千紅，一件件衣裙、褲裝都是發光的記憶體。

房裡的衣櫥門邊特意設了領帶架，收納先生的各色領帶，它們寬窄不一、色澤繽紛，好像一幅畫。放在最中間的一條灰黑色窄版領帶，沉沉地閃著歲月的風霜，那是父親十八歲當伴郎時，當時的老闆送他的禮物，算算超過七十年歷史。

父親在日治時代公學校畢業後就投入鐵工業，獨自北上萬華當學徒，因為頭腦好又吃苦耐勞，備受老闆重用。當老闆籌備婚禮時，瘦高膚白的父親成為他的伴郎首選，但父親每月薪水全數寄回老家補貼家用，沒有餘錢為婚禮花錢治裝，所以遲遲不敢答應邀請；老闆於是阿莎力地送了他白襯衫和這條領帶，領帶中央有紅白小方格裝飾，承載了老闆濃濃的溫情，那是古老年代勞資雙方的美好關係。

後來父親回台中工作，在另一間工廠擔任首席西工師傅，也遇到好老闆。母親懷二姊時，老闆娘送來許多補品及營養針，補足了母親的體力，所以二姊出生時哭聲宏亮，活力滿滿，一路也白胖可愛健康長大，讓早產瘦弱的大姊羨慕不已。父親用努力工作回報老闆的心意，為公司賺進更多利潤。那個年代物資匱乏，卻是人情義理最蓬勃的年代，暖暖的人情好像春風吹拂，勞資真的就像一家人。

父親的領帶在衣櫥躺了四十年捨不得丟棄，那是年輕時瀟灑的記憶，是對昔日老闆知遇之恩的珍惜。我因為太喜歡那條領帶，便央求父親送給我，恰巧當年流行帥氣打扮，我穿著白襯衫深藍裙，打上父親的領帶去參加大弟的訂婚儀式，父親笑得好開心。

這條領帶又在我的衣櫥靜靜待了三十年，父親也已過世五載，我不時輕撫著它，想像當年父親穿戴領帶的靦腆，想像老闆大氣餽贈的雍容，更多的是父親惜情的一生──他總說：「吃人一口，還人一斗。」

父親一輩子都在奉行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