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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點滴】楊雅蓉/被單

2019-04-18 06:00聯合報 楊雅蓉

圖/Dofa
圖/Do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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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明亮的陽光,久違地投在棉被上,印著白色樹影的銘黃色被單,被鋁框裁出一方過曝的窗。隨著手臂上下揮舞的力道,棉被便更加平整地攤在床面,被角像睡去的貓尾巴安然落下,靜止的姿態像浮起的預言。打了幾個噴嚏,伸手撥開光裡的浮塵,沿著垂在床角的被緣,將白色塑膠暗釦「啵啵啵」地一顆一顆慢慢剝開,捲在被單裡的被胎一格一格舒鬆伸展,剝開最後一釦時,裸露了足跟的白色被胎才終於能伸直膝蓋。

好久了。我買的被單,穿在被胎上總是不合身。

大約是高中時代開始吧,連房間都要跟姊姊共用的我,和許多少女一樣,嚮往著某個北歐品牌的家具家飾。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領著朋友、跟著情人,穿梭在偌大賣場裡的一方一方情境:在木餐桌前用空的香檳杯乾杯、坐在沙發上對著保麗龍裁成的液晶螢幕按遙控器。腳踩著步伐的時候,不忘以指尖劃過、用指節輕敲廊邊的書架,原木組的、夾板釘的,冰冷的金屬或微溫的貼皮,在腦中巡視房間裡的空牆面、丈量空間……每一次,至少能花兩三個小時Cosplay從今晚到五十年後的未來,儘管往往還是空手而回,卻還是一次又一次重複這樣的遊戲。

上了大學,終於搬出家裡,有了自己的房間。家具店裡的Cosplay有了新的發展,從存簿擰出的幾滴餘額終於能讓我們結帳幾件小物,若是遇上特價寢具一定要帶一套回家,即使可預見的是下個月縮衣節食的生活。消費得起的寢具一直只有床單、枕套和被套,然而不論哪一個,穿在房裡的床墊、枕頭和被胎上總是不合身。

「他們的家具看著很美,卻不耐用。」年少而貧窮的男孩女孩們成了各式各樣的大人,其中從事室內設計的朋友這麼說。

成為大人的我們,偶爾還是乘坐長長的車程,結伴穿梭在北歐家具店的一方一方情境裡,偶爾還是帶著幾項小物去結帳,偶爾還是捨不下風格清新的印花,忘了長年曲身的被胎,又放了幾床被單到推車裡。只是我們開始懂得輕輕搖晃途經的美好夢境,試著告訴自己,我們能坦然承擔的夢往往搖搖晃晃,並不堅固的事實。

隨著一年一年過去,拮据的不再是存簿餘額,而是行事曆上的空格,那一趟長長的車程、一通結伴的邀約、一回三小時的Cosplay,從時間的奢侈成了久未聯繫的情分的奢侈。

將白色被胎從銘黃色的被單裡抽出來,被陽光曬過的部分明顯溫暖蓬鬆。卸下最後一床清新的北歐之夢,換上從住家附近賣場買來、英國品牌的格紋被單,被單縫分裡有八組綁帶,對上被胎邊緣的八個小布環,一一綁牢後將被單套上。被胎終於有了合身的衣裳。

夢境保麗龍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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