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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臉譜】黃素華/紫色風鈴「想」不停

2019-01-21 06:00聯合報 黃素華

圖/PPAN
圖/P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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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右手持導盲杖,左手搭在我右手背上,不時提醒我放輕鬆一點,只要我保持在她前方的位置,她就可以從我右手的上下變化感知路況的起伏。我跟她說︰「這對我而言是個新體驗,學習中,謝謝妳的包容!」

她帶我去走波德市洛磯山脈步道,沿溪而行的小小山徑,時而樹根突起、時而疊石堆積、溼泥軟滑,我一路上提心吊膽,怕她猛然撞上樹林裡的某一棵樹,反倒是她一派輕鬆自在。

穿梭林中,徐徐山風揉合著山巔尚未融化的雪涼,我們找了一處樹蔭午餐。她閒聊道︰「我喜歡紫色的風鈴,在風裡清脆響著,帶點空靈又引人遐思。」回憶起生命最低谷的痛苦,她可以輕描淡寫︰「我也曾被黑暗和害怕緊緊掐住過,怨恨命運對我的苛刻,只是不想這麼早就把自己框住了,想要活得像我自己想要的樣子,至少百分之五十或六十吧!雖然那個五光十色的世界我回不去了,但我還是想追求一點點自由自在。」我閉起眼睛仍無法想像她的世界。

當暮色漸漸染上遼闊的草原,涼風輕盪過葡萄藤下的搖椅,我們對著遠方覆蓋皚皚白雪的山巔沉思。伯母娓娓訴說著女兒匍匐在封閉、消沉中直到慢慢安頓、認命的那段日子。那時她讀大一,在外租房,突然眼睛看不見了。雖然從小就是弱視,畢竟仍能看見光與形體,生活一切可自理,「一下子掉進黑暗,她一定很難面對,所以跟外界斷絕聯絡。最後我們開車去她的住處找她,起初她也不開門啊,是我著急到哭了出來,她才開了門,真是嚇死人了!我和她爸多怕她想不開啊!」

至親的眼淚催化起獨立更生的堅強,她開始接受盲人訓練,加上本性不服輸,她更快學會、適應了新的生活模式。研究所畢業後,她找到一份口譯的工作,存了錢就和朋友出國自助旅行、回台灣、去離島。要不是我見識過她比明眼人更精準的導航能力,還真不相信她可以到處悠遊!她的腦海裡一定有無數張地圖,每到一處她就開始搜尋。

有天我晨起一走進廚房,她鈴鐺似的笑聲隨即追至︰「妳嘗嘗我種的草莓,還蠻甜的喔!沒想到可以種到成熟,這次我比雞搶先一步吃到,哈哈哈!」她找出去年收成、大小不一、各色品種的南瓜照給我看,真是大豐收啊!她從葉子的觸感和植物的氣味分辨出菜的種類,晨昏就在屋側的菜園裡忙碌,拔雜草、灌溉、施肥。我最期待餐桌上她炒的青菜和煎蛋,都是自產的鮮貨。在科羅拉多州那段恬淡的山居歲月,每天總有許多讓我驚嘆不已的「她」跑出來。

秋風送涼,我望著她送我的這串紫色的玻璃風鈴怔忡︰在我蹲下痛哭時,我應該也要有力量站起來,因為悅耳的紫色風鈴在風中如是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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