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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生活】高愛倫/六十五歲的獨立宣言

2019-01-13 06:00聯合報 高愛倫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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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舊屋,我該怎麼形容她?她是我的房子、她是我的家、她是我生命最燦爛歲月的全部記憶?

去年,當我六十四歲時,我真的很想再住一次新房子。

就因為我三十年沒住過新房子了,我竟然要離開跟我生命緊緊相扣的老房子?

我的她,是一戶三面環窗的雙拼華廈,沒有公共設施,又有合法的陽台外推,所以四十多坪的實坪看起來活脫像六十多坪,人氣很旺,地氣很淨,氣場很強,朋友都喜歡來這談心聯誼

三十二到四十二歲時,這裡像日不落國,任何時段都有朋友來電話點消夜,而且來了就不走。

五十六到六十三歲時,家庭趴更澎拜。但是已經不做消夜場,只做假日下午場與限時晚場;現場供應並從全場茶湯菜酒招待進入一人一菜階段,最後乾脆所有來賓自備碗筷杯,備菜者甚至獅子頭魚頭都得自攜砂鍋負責回熱。

原以為這樣沒人性的待客之道會讓大家熱情退燒,沒想到,這個模式帶來學生時代的溫馨回憶,參與者都覺得好玩,趁機挽袖展廚藝的更是大有人在。

在這兩大段常常團聚的快樂時光接軌前,健康路小客廳,也曾上演寂寞風格的孤獨默劇,有時寂寥清幽,有時空白閉鎖,影像、事件、思路的穿梭,編織一齣又一齣劇碼,像是每個生命都會遭遇到的墊檔爛戲,又像是我生命裡的荒謬實驗劇。

因為邏輯的顛覆混亂,我總深陷心煩意躁,幻象幻影幻聽俱足,竟讓我六年來看了五十四次門診。

演藝界朋友不由我考慮,帶了名師來家裡觀看風水。

老師瀏覽全屋,問我:「這房子,當初找人看過嗎?」我聽得一驚,莫非房子不對?「沒有不對,是太對了!這房子地氣是少見的乾淨。所以妳的健康不可能有問題。不過臥房裡別放那麼多瓶瓶罐罐,會攪亂磁場。」臥房的瓶瓶罐罐,不是藥罐子,是我在各地買的觀賞用窯罐、瓷罐、陶罐。

我從善如流,當著老師的面,把臥房裡的罐子抱到客廳,他說:「繼續擺設在客廳沒問題,就只是不適合放臥房。」

我臥房窗前的綠樹成蔭,一直是早上一睜開眼睛即心情大好的主因,可是老師在景窗前面自言自語:「綠樹高過窗,男人不進房。」我們互看一眼,笑笑,這十個字實在很順口溜,加上這個語意很符合我當時的境況,我的印象當然歷久不衰,但是有印象卻沒感覺。總之,我沒追問他的意思,他也沒有刻意要讓我明白什麼的意圖。

之後,我的焦慮慢慢轉好。之後,窗外的樹長得更好,一年高過一年,現在幾乎要攀高到六樓了。

之後,我遇到一個像樹一樣的男人,高大安靜,很有自己的姿態,又禁得住我這風雨個性的放肆。

在三十歲出頭的時候,爸爸為我買了這戶房子。

我記得「那段歷史中的我們」,雙雙捲曲在沙發上,從客廳看向餐廳,正是這個空間的最大廣角,我們倆都帶著不可置信的笑容說:「我們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房子?」說罷,又哈哈大笑起來。在二十年滄桑之後,輕輕碰觸記憶,就可翻出往事中的美好部分,那該是感情中最善良的一種本質本心吧!

有段時間,爸爸來家裡住。

爸爸跟我住的時候,剛巧是我這一生最不快樂的時候。他從來不問我什麼,但他終究忍不住不捨與不忍地說:「我好久沒有看到妳笑了。」

那天,我躲著哭得很厲害,因為我覺得最大的悲慘,是我讓最疼愛我的爸爸如此揪心。

姊姊後來說:「爸爸最不放心的就是妳。」

我個性剛烈、莽撞,媽媽就因此從不坐我開的車。

但爸爸不放心我的不是我的剛烈、莽撞,他擔心的是我的透明、是我沒有受苦的成長、是我對人充滿沒有危機意識的信賴……這些擔心,一一成為不幸的事實,但是也一一翻轉為另一個容顏的我,幸福與不幸福期間三十年,每一個重大階段都發生在這個爸爸為我買的房子裡。

我的搬家,像是種背叛行為。

當大姊知道我決定搬家時,寫了一封長長的簡訊,重點像是她的內疚告白:「我們天天忙著兒孫輩的事,可能忽略了妳的感受,造成妳要搬家……」

我告訴家人,一切都很單純,因為我真的辛苦很久,我想再住一次新房子,我想再去體驗一次當年爸爸給我的幸福感。

我的朋友們對我的搬家念頭,投了百分百的反對票。我想,這是因為健康路也充滿屬於他們的回憶,當然還有一個較大的關鍵,幾乎沒有朋友相信我能離開都市生活。

她們陸續說:「妳太愛朋友、太愛熱鬧,時間長一點,妳自己會受不了……」「妳離開健康路,並不只是搬一個家那麼簡單,而是意味妳脫離自己最熟悉的生活。」「萬一後悔,再也買不回像健康路這樣的房子了。」

我的有錢朋友,二十年前賣掉台北第一次叫價三千萬的豪宅,五年後,她又加價向原買家買回自己的舊宅,連當初的室內電話號碼都一併買回,她跟我說:「我們那個時候多快樂,我要把房子買回來,再過從前的日子,我想念那樣的快樂,我也要把老朋友都找回來。」

結果,她買得其時,房價繼續上漲,但是漲價的房子並沒有帶給她更多的快樂,因為快樂不是來自那麼單一的條件。

一個房子、一個家、一個老宅、一個生活圈,帶給我一群密不可分的朋友,我的最好與最不好,現在看來都是生命裡重要的禮物,當我懂得運用怎樣的能力過怎樣的生活時,離開舊宅就好像精神上脫離了爸爸的保護傘。

我用舊的綠樹景窗換了新的綠樹景窗,感覺上,好像是臨老給自己一個紅利,但又好像是宣告自己真的有了獨立主張。

當快樂可以自產時,一個朋友的拜訪、一群朋友的歡樂、獨自無聲的安於寧靜,都可以是幸福的。

六十五歲,我是個完全而完整的大人了!爸爸給我的愛,終於支撐我走到心靈上的無障礙空間。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此刻最美好》

告白老宅聯誼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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