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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關係/阿公蛋

2018-09-07 06:00聯合報 王景新

人說,由奢返儉難,我的阿公是最佳反證。阿公少年得志,當年是印尼雅加達經商成功的海外華人之一,小賣場事業巔峰之際,家中有四名管家、一名司機,安居花園洋房,出入名車接送自是不在話下;然造化弄人,因被人倒會,一切富貴化為煙塵。

阿公並沒有因此被擊倒,他找了一份幫人油漆的差事,雇主變勞工;阿嬤則在家中開冰果店兼賣彩券,雙薪養大十個兒女。來台定居後,在某單位任清潔員,一做十多年,直至發現罹癌。

我大學一年級,外公罹患大腸癌,一次去醫院探望他,身形原本就瘦小佝僂,變得更孱弱,儼然皮包骨。外公的喪禮在三義舉行,我和父親一道搭自強號前去。父親鼻頭、眼眶都微微泛紅,來送年紀比他還小的岳父最後一程。

阿公在我心中最難忘的一幕形象是:右手執鍋鏟、左手是點著的菸,鼎裡的蛋液噗滋噗滋地讓油煎著,瓦斯爐中大火,不一會兒被我們稱為「阿公蛋」的印尼甜醬油(kecap manis)煎蛋就可以上桌了。

阿公蛋配白飯,人間絕配。絕少下廚的阿公可不常露這麼一手,除非是餐桌上的菜不夠,而他的兩名外孫──我和哥哥又餓了。只要有外酥內嫩的阿公蛋,當晚外婆家的剩飯一定被我們吃個精光。

阿公一走,阿公蛋作夥消失。曾經依樣畫葫蘆,把記憶中阿公敲蛋入碗、加鹽、胡椒、印尼甜醬油,再將打散攪勻的蛋液倒入油鍋的步驟複製照做,屢試屢敗;不是太甜,就是太鹹,我這個小山寨,怎樣都拿捏不出阿公蛋原版滋味。

阿公習慣沉默,菸圈彷彿替代萬語千言。阿公蛋家常樸實,卻有如此難忘餘味,咀嚼著的不單是阿公獨門料理,或許也是他無言的愛的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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