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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的中年小事/靠一些垃圾話來維繫

2018-08-22 06:00聯合報 程耀毅

「要不要我咬破手指,叫葛格回來?」小兒子說。

在無WiFi訊號的東京駅一番街,一家四口迷失在比日本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裹」更險惡的物慾波濤中。他哥哥顯然是一枚沖浪高手。

家人間的微妙情感,需要以某種固定儀式來練習,回溫,及強化。

就好像,我和我親愛的老婆及兩枚孩子希望每年暑假都能全家出國一次。只是獅子座的女人太難駕馭,在我準備線上購買機票的前87秒,「還是我們不要去清邁,去河口湖好了?」我親愛的老婆說。獅子的毛要順著梳,我的手才還會是我的手。

就好像,我們每次總是會迷失在東京駅一番街好一陣子。

「你這樣咬破手指是沒什麼用的啦!」我對小兒子說。「這招對兄弟無效,還是讓他爸爸我來吧!」我很驕傲地接著說:「父子連心呀!」我作勢準備嚙指。

「爸爸也沒什麼用的啦!」小兒子顯然得意自己也有念過書的樣子,「要媽媽才有效!」

我家雖沒有二十四孝,但家人之間的微妙情感,也需要靠一些垃圾話來維繫。

後來我們終於搭了火車前往河口湖。意外地搭到了外表和內裝都是湯瑪士小火車圖案的火車。當我興奮地猛拍照的同時,發現他們兄弟倆鎮定地坐在位子上滑手機。現在的高中生都不緬懷一下自己的童年了嗎?站立在列車長背後窗戶的我,看著不斷向我前進的鐵軌,其實有點感傷。我想到侯孝賢電影《戀戀風塵》裡的平溪線小火車。

河口湖旁,一家四口繞著湖,沒什麼目標地隨意走著。小兒子蹲在湖邊拍湖水,好像正在扮偽網美,上傳到他IG的限時動態。我和我親愛的老婆邊走邊撿著湖邊一顆一顆,很浪漫化我們目前撿拾行為的松毬。才一回神,發現走在前方大兒子的手中多了一個空的寶特瓶。問了他,他有點害羞地回答說他只是順手地撿起湖邊的垃圾。這孩子。回去後我是不是應該做一下DNA親子鑑定?

走著走著,富士山就在最平常的時候,以一種最平常的姿態出現在我們全家面前。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富士山,一起。

十天的假期,以為很長,結果很快地結束了。我親愛的老婆很自然地在淚灑成田機場後,帶著兩枚孩子回台北去了。我則搭上了另一班飛機飛回香港,繼續我在香港的工作和生活。

回到香港,已經接近半夜。重新連接上我住的地方的WiFi,以及工作的節奏。

「其實,一起出去玩以後再分開,好像對於傷感的部分有三十倍的加成效果。」是小兒子傳來的LINE。「謝謝您辛苦賺錢,然後把我養大,沒有把我丟到河裡。我會照顧好馬迷跟葛格的,你也要注意身體健康。多回來一點吧,不然你的文章都要沒有題材了。愛你喔。」然後他傳了一張有嗚哇兩字,一位清純小學生淚流滿面的貼圖

「謝謝。」我回給他。「可是沒事為什麼要把你丟到河裡呀?」

「我也不知道欸,可能你們本來只想要生一個吧?」

「神經,」我又補上了一句「有你很好說。」

他回給我一個愛你唷的貼圖。

香港貼圖情感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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