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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生活】認命就會過得不好嗎?

2017-05-20 08:03聯合報 文╱許皓宜

18歲以前,我們被焦慮的父母養大,或許幸福,或許創傷;18歲以後,我們試著不再變...
18歲以前,我們被焦慮的父母養大,或許幸福,或許創傷;18歲以後,我們試著不再變成另一個焦慮的身影。諮商師許皓宜,用一段段親子交換日記,帶領你我探索焦慮的源頭。 圖╱陳佳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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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恩恩:

媽年輕時一向不太觸碰自己的心,或許因為生活太忙碌,沒有太多空閒時間可以思考,有時候無腦生活對某個階段的我們來說,是一種最省力的生活方式。

不過媽年紀大了,不能不承認,生活裡有愈來愈多空白得靠自己填滿。我不希望自己蓋棺的那一刻,給靈魂刻下的記憶只是遺憾;更重要的,我不希望有天當自己離開人世時,留給你們姊弟倆的也是遺憾。

恩恩,妳在我心裡確實是個好女兒,但這個「好」本身就是個非常抽象的字眼:它是隨著心情、還有周圍發生的事情而變動的。對我來說,妳並沒有一定要是什麼樣子,才叫「好女兒」;然而也可能因為我當下的心情不好,讓妳誤認為我沒有把妳當成一個好女兒。或許跟弟弟比起來,我似乎投注了較少的關注在妳身上,但那是因為即便我不用轉身看妳,都知道妳擁有支撐自己好好生活的能力。

家裡就只有妳讓我放心地像對自己一樣。我終於發現,我好像把妳當作自己的連體嬰,讓妳不知不覺過上跟我童年相仿的生活。但在我前半輩子的婚姻生活中,妳的存在是我生命裡頭不可缺少的慰藉。

沒有妳這個好女兒,我可能當不了一個好太太,搞不好也當不了一個媽媽。

恩恩,我發現妳真的長好大了。所以有些家裡的事我想讓妳更明白,我相信妳的成熟度已經可以開始理解上一代的故事。

妳說妳爸是家裡頭最情緒化的人。是的,我不否認,結婚初期為了要和他的脾氣磨合,我掉了不少眼淚。妳說看見我和妳爸爭吵時,有咬嘴唇的習慣。是的,我也不否認,一開始確實是為了讓自己忍耐,後來則是為妳爸感到心疼。妳外婆只生了我和妳兩個舅舅而已,妳爸卻是在十個兄弟姊妹的家庭中長大。

我不知道你們這一輩能否理解在大家庭成長的感覺?古時孩子特別容易夭折,能活下來都是上天的恩賜。妳爸是倒數第二個孩子,當年小孩之間年紀都不會相差太遠,大家幾乎是輪流享受母親的關愛;只是妳那小姑姑特別體弱多病,直到妳爸出生了仍需要喝奶,所以妳阿嬤就這樣一手抱著妳爸、一手抱著妳小姑姑,肚子裡又懷了最小的叔叔。

妳那小叔叔長得跟妳爸一模一樣,連妳小時候都會把他們搞混。妳爸在家裡的地位就這樣被別人給取代。聽妳阿嬤說,好幾次妳爸尿到整條褲子濕了都沒人理,可憐啊。

別怪妳阿嬤,她也不是故意要這樣對妳爸的。妳小叔出生沒多久,妳阿公就幫人家借錢的單據簽保證人,後來借錢的人跑了,他就被警察抓去關;雖然關一陣子就放出來了,但妳阿公總是把鬱悶憋在心裡,出獄沒多久就過世了。

恩恩,比起對妳爸的情緒化感到生氣,我好像更能理解他的痛苦。在他成長的環境裡,沒有大哭大鬧是不會被看見的,像妳阿公這種不吵不鬧的好人,最後只有淒慘的下場。妳說,我既然知道這些,怎麼還跟他吵得起來呢?我和妳爸的關係,並不是真如妳所看見、聽見、想像的那樣。

這就是夫妻。吵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牽扯一輩子,也愛了一輩子。

這也是我的生命和我的本分──就像我注定生下來成為扶持妳外婆的幫手,過程中酸甜苦辣都有,沒什麼好不甘心的。即便當個好人,我還是擁有身為好人的幸福。

至於妳,恩恩,就往妳覺得幸福的方向去吧。這是媽媽給妳的祝福。

媽媽

親愛的媽媽:

很巧。讀您的日記時,我正好念到克萊恩女士晚年的一篇論文〈論孤獨的感受〉。文中一個很有意思的段落,談到人「享受」生活經驗的能力。

要怎樣才能在生活中經驗到「享受」的感覺呢?克萊恩女士說,有兩個條件。首先是「感恩」,因為心中深深感覺到了,就會產生想回報的心願,於是感恩成了慷慨大方的基礎。然後是「認命」,接受自己有機會觸及的愉悅,不貪婪乞求那些無法觸及的滿足,對於挫折不過度怨恨。

原來知道感恩又能認命的人,往往就是不怕挫折、可以享受生活的人。

媽,我一直以為您活得並不快樂,若用這個定義看來,或許您比我更有能力享受快樂。

小晴兒最近剛考完期末考。您知道的,我平常工作忙碌,很少管她的課業;大考那周,我叮嚀她要自己念書,不要作業沒做完就忙著看電視。她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才小學三年級而已,就給我擺臭臉擺了一周。一開始,我還耐著性子安撫她,後來真的覺得她好煩,忍不住把她給罵了一頓。但看她收起臭臉擺出笑容時我又有些懊悔,怕她是為了討好我才勉強露出微笑……

我覺察到,自己是見不得她不開心,看不得她不快樂。是啊,我已經這麼努力當個開明的媽媽,她怎能辜負我當個不快樂的小孩?如果她不快樂,我的努力不就沒有價值了嗎?

這都是心裡的焦慮感所致。過分努力的行為,其實正反映人們心裡的焦慮。

媽,我不得不面對自己也是個容易焦慮不安的人啊。

只是當您說,我是讓您引以為榮的女兒時,我心裡的焦慮好像找到了喘息的地方;然後您又說,「好」女兒的定義很抽象,我不一定得是一個固定的樣子才能當您的好女兒時,我真是感動得眼淚鼻涕都要衝出來了。這種感覺便是「感恩」了吧?媽,謝謝。

只是我恐怕還沒有完全學會「認命」。縱然您「認了自己本分」的想法,和克萊恩女士的理論一樣令我動容,我卻仍在摸索能讓我「認了現實」之路。

我想您會陪著我一起走這條路吧?

恩恩

●摘自如何出版《即使家庭會傷人,愛依然存在》

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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