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漆藝家攜手桃園工藝人 推3年培育盼為台灣髹出新景象

在習慣速成的時代，師承「人間國寶」的日本漆藝家與熱愛工藝的桃園人反其道而行，攜手在大溪以民間力量推動少見的3年制漆藝培育課程，最近迎來第2屆結業，盼為漆藝在台灣髹出新的前景。

「一屆3年的概念，當初要跟大家溝通其實很不容易，」大溪漆藝研修所所長、來自日本石川縣的漆藝家鳥毛清近日接受中央社專訪時說。

對許多台灣人來說，3個月的密集課程已很長；但對於曾3度拿下日本傳統工藝展最高賞的鳥毛清而言，若以嬰兒成長作比喻，3年的學習不過是漆藝家從爬行學會站立，到正要起步的階段。

因此，在他規劃下，研修所3年制課程主要由日本老師來台教授不同範疇的漆藝技法，幾乎每月安排課程，並搭配台灣老師開設的木工、花道、茶道、書法等通識課程，以及由在台日本人擔任講師的日語課程，總授課時數近1000個小時。

這位現年70歲的日本漆藝家之所以如此堅持，與他早年曾接受嚴格訓練有關。

他師從日本「重要無形文化財保持者」（亦即「人間國寶」）前史雄，專長於漆藝技法「沈金」，即在漆器表面刻紋後施以金箔或金粉，讓紋樣呈現金色效果。

「希望我能教更多」

曾任東京藝術大學兼任講師的鳥毛清，2012年應邀來台教授短期沈金課程。他說，之後幾年每次來台授課，總有年輕人趁著聚餐時對他說，希望他能教更多。

鳥毛清開始回頭理解台灣漆藝的歷史，並因此認識漆器工藝家山中公，這名日治時期來台傳授漆藝的日本人，曾培育出王清霜等本地漆藝人才。王清霜在2010年經文化部認定為重要傳統工藝漆藝保存者（泛稱「人間國寶」），如今是依然健在的百歲以上人瑞。

「我心想，原來曾有這麼厲害的日本人（在台灣）存在過，」鳥毛清說。他提起山中公戰後返日時語帶惋惜，認為對方當時「想必仍很想繼續培養更多後繼者」。

帶著延續前人未竟之志的想法，儘管鳥毛清覺得有些「失禮」，仍坦言自己的想法，認為自日治時代以來，台灣漆藝「有一種時鐘停住的感覺」，不少作品仍停留在山景、孔雀等傳統題材，「沒有跟上時代的新感性」。

他指出，不少有志者曾赴日學藝，回台後卻往往因缺乏同儕與持續創作的場域，難以把所學真正延續下去。

鳥毛清認為，關鍵不是把人送去日本，而是在台灣建立一套能長期訓練、反覆實作的體系。

由招生不順到成功結訓

鳥毛清2017年因緣際會下結識C House溪房子手作坊創辦人陳美霞，同年在手作坊開辦短期沈金課程。兩人於2019年共同創辦研修所，並推出以沈金為主的第1屆研修班。

「坦白說，她原本是（對漆藝）什麼都不懂的人，卻願意這樣對待一個突然跑來說想設研修所的中老年日本人，」鳥毛清說，言語間流露出對陳美霞的感謝。

2023年至2026年的第2屆課程規劃更完整，除沈金外，也納入蒔繪（於漆面撒上金銀粉裝飾）、乾漆（以漆布層疊塑形）與蒟醬（在漆面雕刻後填入色漆）等技法。

然而，擔任研修所理事長的陳美霞坦言，「因為大家不知道我們要幹嘛」，第2屆首次招生僅有9人報名。所幸重新招生後，透過懶人包與院校巡迴說明，最終吸引30多名學員。

甄選出的15人中，9人順利結業，其餘6人則因跟不上進度等原因中途退出。

拒絕妥協

陳美霞說，第2屆課程多為平日全天課程，學員需大量自我練習與消化的時間，若再另外工作或就學，「幾乎是不可能」。

被問及是否曾考慮向現實妥協、縮減課程時間以迎合大部分學員的需求時，55歲的陳美霞反而表示，自己更擔心鳥毛清收回這套高要求的課程規劃。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她說，鳥毛清願意把這套訓練模式落地台灣，不僅帶來珍貴的技術，還介紹多名日本老師來台授課，而當時卻沒有其他機構願意配合他開設長期課程的需求，這在她看來「很不可思議」。

另一原因是，課程時間參考了同樣設3年制課程、在日本頗具代表性的輪島漆藝技術研修所，也讓陳美霞更確信，這件事「非得這麼做不可」。

「一旦有妥協，它就是一個降格，」她說。

永續難題

每年僅向每名學員收取5萬元學費的情況下，陳美霞坦言，資金問題是最大挑戰。儘管有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提供教室和宿舍等硬體支援，但邀請日本老師來台授課所需的交通、翻譯等費用不低。

陳美霞說，官方補助多偏向短期推廣，與鳥毛清想做的長期人才培育並不符合，因此第2屆近1200萬元的營運經費主要由C House負擔，對民間單位而言「比較辛苦一點」。

她表示，第3屆目前尚未啟動招生，團隊希望先用1年時間重新檢視，尋找能讓3年制課程永續運轉的機制。她並說，比起商業贊助，更理想的是不同形式的「共同參與」，因贊助「一定會有期限」。

傳道 授業 解惑

「等到我進墳墓之後，事情才算開始，」鳥毛清說。在他看來，傳承關鍵不在結業本身或學員獲得厲害頭銜，而是在於學員「能把全力放在留下好作品這件事」。

每年有1/3時間在台授課的他直言，台灣的漆藝應該要由台灣人自己打造出來，「不可能永遠靠日本人」。

至於研修所能否延續下去，鳥毛清說，自己將來在「草葉之陰」（即九泉之下）仍會掛心，倘若學員們做不到的話，「我大概也會跳出來吧」。

第2屆研修班的畢業展正在大溪公會堂展出，呈現學員們3年來累積的漆藝作品，展期至4月19日。

從日治時期山中公來台傳授漆藝，到近百年後鳥毛清與陳美霞在大溪推動3年制培育，台日之間圍繞漆藝的連結，宛如沈金刻劃於漆器上的紋樣，在時代更迭間繼續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