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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讀書房/吳明益苦雨之地 自然書寫與小說完美結合

2019-04-06 12:28聯合報 記者何定照╱即時報導

書海浩瀚,聯合晚報新推每月一次的「悅讀書房」版,內容包括「每月精選」書摘,本次精選作家吳明益的《苦雨之地》(新經典文化)。

吳明益是台灣當今最受矚目的中生代作家,作品屢獲國內外獎項,也是首位入圍英國曼布克國際獎的台灣作家。在小說外,吳明益也以自然書寫聞名,新作首次嘗試結合自然書寫與小說,希望藉此突破自然書寫「非虛構」、「紀實本質」寫作一段時間後會陷入的俗套,並以不僅是生態之眼觀看,來更深入靈魂。

全書共六篇小說,部分人物、情節相互對應,以下摘文出自〈人如何學會語言〉。故事描述一位小時患自閉症的鳥聲科學家,在喪失聽力後決心鑽研形容鳥聲的手語,不但完美結合自然書寫與小說,也罕見深入描繪聾人手語,詩意象徵與影像感十足。以下是摘文:

深眼睛喜歡小翠在隊伍裡問他問題,她對他的解說不明白的時候,就會微微皺著眉頭,將注意力更加放在他身上。當她想表達懷疑時,就會傾斜著頭,撇撇嘴,眼珠往上一吊,彷彿世間的一切都不值得肯定。而她的微笑,總讓他想起那個在隧道口遇到的小個子女孩,尷尬卻清澈透明,意味無盡。她現在走到哪裡了?還在島上嗎?不知道發現了多少種蚯蚓?

寒冰曾經慢慢地、慢慢地把生命之谷凍結起來,連鹿都因為找不到青草而停止跳躍。但此刻溪水解凍了,水草開始擺動。

在山裡尋鳥時,不可避免地有時候隊伍會拉得很長。深眼睛會在密林裡或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朝著小翠的方向,無聲地打出他給黑枕黃鸝的賦名:「水草/擺動/溪流裡/緩緩的」。一次又一次,在小翠沒有看著他的時刻,深眼睛用手說:水草在溪流裡緩緩擺動。

這一天他們在東部的一座中低海拔森林裡尋鳥。山徑蜿蜒,陽光從林隙間落下來,空氣裡浮動著一股清新又夾帶著腐熟落葉的味道。深眼睛悶著頭走,有時幾乎忘了自己正帶著一支安靜的隊伍尋鳥。在一處山陰面,深眼睛回過頭看了低處,或許小翠正在那附近,抬頭看著樹冠層的動靜,尋找鳥蹤。深眼睛看四周無人,一如往常舉起手來,朝著小翠的方向「說」:水草在溪流裡緩緩擺動。

深眼睛看到自己的手勢形成一股音波,撥開了樹冠層的樹葉,那棵櫟樹的幾百萬片葉子因此顫動。水草在溪流裡緩緩擺動。突然間,小翠的臉出現在樹冠的空隙裡,因為她正拿著望遠鏡抬頭看著他的方向。

她放下望遠鏡時一臉驚喜,以為他真的看見黃鸝,興奮地用手語回了一句:「水草/擺動/溪流裡/緩緩的」,然後努力地將臉往前傾、抬眉,想讓深眼睛知道那是一個問句。

水草在溪流裡緩緩擺動?

深眼睛的手僵在空中,不是的,沒有黃鸝,他想這麼回她,但又不想這麼回。

就在那一刻,一個黃色的身影從不知何處無聲地飛了出來,那粉紅色的嘴喙,黑色的過眼線,鉛藍色的腳,那一身像太陽一樣的亮黃色飛羽,是一隻島嶼已經相當罕見的黑枕黃鸝,牠用紅色的虹膜轉動眼珠,先朝深眼睛所在的位置看了一下,又朝小翠的位置看了一下。

牠擺動了幾次尾羽,清清楚楚地張開鳥喙用力鳴叫,那聲音連石頭都聽見了。然後牠展翅在空中畫出幾道波浪,消失在午後的森林裡。

《苦雨之地》。圖/新經典文化提供
《苦雨之地》。圖/新經典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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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雨之地》中〈人如何學會語言〉吳明益親繪圖。圖/新經典文化提供
《苦雨之地》中〈人如何學會語言〉吳明益親繪圖。圖/新經典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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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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