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送專法將上路 學者示警：效率與成本脫鉤

《外送員權益保障及外送平臺管理法》（外送專法）將在7月21日正式上路。此法以勞權保障為善意初衷下，但部分條文在實務執行面上仍面臨諸多考驗。台灣大學國際政經學院教授陳釗而示警，評估外送專法的成效，絕不能僅看「每單報酬是否提高」，而應深入檢視其對「多邊市場」結構、成本函數及整體市場均衡的長遠衝擊。如何平衡法規制度、營運韌性與市場機制，才是新法上路後的焦點。

陳釗而指出，討論外送專法除了聚焦必要的平台治理外，也需區分制度設計對於產業運行邏輯產生的效率影響。他認為，外送員雖然形式上具備接案自由，但報酬規則、派單機制與評分停權等規範其實高度受平台影響，專法在解決資訊不對稱、演算法不利決定，建立申訴、救濟與資料保存等制度上，恰因此具備充足合理性與正當性。

但如何釐清並管理平台治理制度設計而產生的產業影響較為複雜。他認為，當法規不只要求資訊揭露與最低保障，而是進一步強制規定平台如何計算疊單報酬，並與外送員薪資直接綁定時，意味著監管已跨越治理界線，直接管到平台的「成本函數與生產技術」。

陳釗而分析，外送平台是多邊市場，消費者、餐廳、外送員與平台之間存在緊密的交互網路效應。要維持市場長期健全發展，關鍵在於維持每一邊的健全參與，而非讓某一邊變得絕對強勢。若制度設計使任何一邊的成本或風險超越臨界點，正向網路效應便可能反轉為負向循環：消費者端對價格敏感度高，漲價與單量高度關聯、較小的店家面臨履約成本上升便可能退出平台、以及外送員即便名目上每單計酬提升，卻因市場端影響而導致接單機會縮減，有效時薪與實際月收入未必真的提升。他說明，經濟學上的「成本轉嫁」並非平台想轉嫁給誰就能轉嫁，而是取決於各邊的需求彈性、供給彈性與市場力。

對於外送專法備受關注的「疊單」規範，陳釗而指出，從物流效率來看，疊單是利用路徑重疊、取餐接近與出餐同步，創造「密度經濟（Density Economies）」以降低平均配送成本。適度且品質良好的疊單，是平台縮短尖峰等待、提升外送員單位時間產出並維持市場厚度的重要工具。杜克大學福夸商學院（Duke University Fuqua School of Business）研究亦指出，適度疊單能降低平台成本，進而提供較低價格，提高消費者的參與度。

但外送專法要求平台即便疊單，也必須逐筆獨立計算報酬。他認為硬性規定將帶來兩大衝擊：首先是效率與成本脫鉤，原本僅增加部分邊際成本的順路單，在法定計酬上被視為兩筆獨立任務，強行將物流共同成本拆成兩份完整成本，讓平台吸收成本與彈性定價的空間消失。而將「每單獨立計酬後的法定成本」列為硬性核心限制，不僅限制了疊單效率工具的發揮，也忽略了演算法在消費者等待、外送員收入預期、路徑效率與成本間尋找平衡的動態運行邏輯，因而產生政策尚未被充分注意的衍生風險。

當疊單從效率工具轉為高門檻的例外工具時，平台在成本控制壓力下，勢必會調整其派單與覆蓋策略。這可能是政策上未被充分評估的成本：平台將更偏好高密度商圈、連鎖品牌及高客單價的穩定訂單，而遠距離、低密度地區、小店的訂單則可能受到抑制，導致弱勢商戶與邊緣地區被新的市場均衡排除。

陳釗而建議，外送專法下一階段最重要的工作，是建立一套可驗證的政策評估架構。政府應透過資料收集與計量經濟學分析，追蹤外送員有效時薪、小店退出率、低密度地區覆蓋率、消費者費用等多元指標，評估市場均衡是否真的獲得改善。他認為，成熟的政策設計不應將「效率」與「保障」視為對立。好的「外送治理」是避免以管制型專法增加「過早鎖定商業模式」的風險，同時保留平台經濟真正創造效率的機制，如此才能兼顧勞權保障與產業的永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