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亞洲金融風暴到QE輸出通膨 陳冲：強權重演金融收割術

1989年「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問世後，新自由主義思潮席捲全球，金融自由化更成為各國改革的重要方向。前行政院長現任新世代金融基金會董事長陳冲強調，自由化不能盲目照搬，而應量身訂做。針對印度總理莫迪日前提出「災難十年（Decade of disasters）」警告，呼籲台灣應正視國際金融與經貿秩序快速變動背後的深層風險。陳沖以「八九共識、金融殖民主義」為題發表專文，全文如下:

有無九二共識，也許會有爭議，但八九共識，卻是白紙黑字的歷史事實! 有人說，全球化已死，但金融的全球化，倒一直徘徊不去，直白地說，金融的殖民主義，始終在影響我們的生活，這也是八九共識的遺緒。

多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刺激1989 疼惜1989」，指出1989是人類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一年，許多重大事件均發生在該年度，例如WWW的發想創建、APEC的組成、柏林圍牆倒塌、天安門事件等不一而足，但有一件影響全球金融秩序，而大家卻常選擇遺忘的，就是題旨揭示的八九共識。

1989年十一月，IMF等各主要國際金融組織，號稱為拉美國家經濟改革，草擬一份包括十項政策的文件，於華盛頓召開會議時通過，史稱Washington Consensus(華盛頓共識)，因與西方自由由主義一脈相承，所以也稱之為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運動。其詳細內容，於茲不贅(文獻皆有記載)，簡單言之，不脫要求新興市場國家，尤其是拉美及亞洲各國，加強財政紀律與減少金融管制，看來冠冕堂皇，經先進國家大力推銷，觀念轉介至台灣，對內適時為金融自由化(熟悉吧?)加持，對外則反映在「盟友」的言論與態度，無非為要求開放金融市場、資本流動自由與所謂市場導向。

四十年前，金融自由化高唱入雲，好在台灣經濟正自出口擴張期畢業，踏入科技轉型期，輸出暢旺，外匯存底充實，政府自知缺乏IMF奧援，對金融市場採穩健逐步開放，價格、商品、參與者(3P Price Product Player)分段處理，縱有衝擊也屬可控。至於其他新興市場國家，則無如此幸運與睿智，以墨西哥為例，本身外銷競爭乏力，而卻因開放市場，大量外資湧入，炒股炒匯，經常帳赤字長期靠資本帳彌補，一旦外資轉向，不免兵敗如山倒(1994的龍舌蘭危機)。

這種炒股炒匯，來回收割有如砍瓜切菜的西方金融殖民模式，在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也大展身手，發揮地淋漓盡致。當時歐美國家挾龐大資金以及金融市場成熟的優勢，熱錢流竄至亞洲，東南亞國家普遍存底不足，一經狙擊，包括韓國在內的東亞國家，原已赤字的經常帳，又因美國利率提高，不得不勉強跟進，而西方金融集團，配合資本市場空單布局，股匯兩頭賺，一時之間，亞洲國家哀鴻遍野。猶記得1993年世銀才出版兩巨冊的East Asian Miracle，讚美東亞經濟奇蹟，97年尾就被迫發行一小冊Are financial sector weaknesses undermining east Asian miracle，在原書名前略加幾字，自我解嘲，也將金融危機的責任，歸咎於亞洲金融體系的脆弱，不過卻點出金融自由化，不能人云亦云隨興為之。當時我擔任財政部金融局局長，面對危機第一線，處理本土金融地雷，勉強過關，感觸尤深!

問題不在金融自由化，洋人的成衣，未見得一定合身，自由化只是口號，重點在有無量身訂做，執行的方式、力道，是否針對國家本身需要?有無對症下藥?還是只在符合巨鱷窮凶惡極的口味?世銀指責亞洲金融體系脆弱，也非單純卸責之詞，在1989共識前，西方早已訂妥遊戲規則、制定金融基礎措施、布建金融結算系統、備妥足額籌碼，於新興市場啟動自由化時，歐美已享有充分主場優勢，能夠收割只是剛好而已。於今如審視北京過去三十年拖延金融開放、布局CIPS跨境系統、參與SDR、推廣本幣交易、與國際清算銀行及多國央行共同推動mBridge計畫、以及簽署雙邊SWAP協議等，應該是鑑於八九共識、九七危機的經驗，一種防範金融殖民而徐圖時機的明智反應。

在經貿方面，二次戰後，殖民主義退場，歐美亟需建立對其有利的遊戲規則。當時美國主導的GATT(WTO前身)，其宗旨之一就在逐步降低關稅障礙，且以零關稅為目標，以符合當年最大貿易國、出超國的脾胃。風水輪流轉，2025美國已長期財政貿易雙赤字，反以高關稅為經貿戰的武器，川普轉採保護主義，反手仍要求開放市場，但在金融方面，依然堅持可將金融武器化的態勢。說實話，主導對己有利的遊戲規則，毋寧是自然不過的本能，也是所有middle powers力求生存的法則，究竟是制定、參與還是追隨遊戲規則！那是咱們的選擇。

以往殖民時代，工業國家搜括亞非各種資源，而今數位時代，難道還要坐視強權利用QE、濫發債券、輸出通膨，乃至炒股炒匯，甚至祭出海湖莊園協議，繼續擷取亞太辛苦累積的外匯存底及金融成果嗎?上週印度莫迪總理以Decade of disasters(災難十年)公開預警，賴總統不妨電話請教一下，莫迪到底警覺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