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步關西時光陪媽媽開啟孝親之旅在老店味蕾中尋訪客庄靈魂滋味

【文：溫士凱，攝影：田欣雲】

作者介紹｜溫士凱 Danny Wen

全球第一位榮獲日本、泰國、台灣三國四個觀光大使的華人旅遊作家。台灣文化部列名「台灣知名作家及文學作品」。共出版《遇見西拉雅》、《泰美味》等21本書，亦是廣播金鐘獎「生活風格節目獎」、「社區節目主持人獎」、「教育文化節目主持人獎」等項目共六座金鐘獎得主，以及60屆電視金鐘獎生活風格節目獎「ila跟土地學做飯」獲獎主持團隊成員。2024年起並擔任世新大學廣電系兼任副教授。

才一踏進新竹關西傳統市場，媽媽的腳步就慢了下來，眼神開始在人群與攤位之間游移、搜尋。然後她轉身，指向前方說：「以前妳阿姨做的客家覆菜和梅乾菜，可是全關西最出名的喔！她在這擺攤的時候，生意旺得不得了，大家都是衝著那股傳統香氣來的。」大阿姨嫁到關西的羅家，靠著一手了得的客家醃漬手藝，把平凡的芥菜化成餐桌上的珍寶。攤位前總是人聲鼎沸，熟客絡繹不絕。我看著媽媽說著說著，嘴角漾起一絲笑意。那笑，是想念，也是驕傲啊！

然而自從大阿姨離世後，關西這座小鎮，對85歲的溫媽媽來說，便成了一塊不敢輕易觸碰的拼圖。記憶裡的新竹關西，總帶著梅乾菜的鹹香與阿姨爽朗的笑聲。但她並不是不想回去，而是怕那些走過的街道，一起嚐過的滋味，會讓思念來得太猛、太快、太難收拾。加上去年家中老車處理掉後，交通也成了一道門檻。還好近期透過友人介紹得知，格上租車旗下的長照接送車隊提出客製化用車方案，由專業司機駕駛無障礙福祉車協助長輩出行，根據顧客需求訂製小旅行。這才讓我下定決心，拉著媽媽的手，開啟這趟孝親之旅，不趕路，只感心，找回那些藏在時光褶皺裡的溫度。

那天走進熟悉的市場，大阿姨的身影雖已不在，但她生前最愛的客家點心，「日進」家的菜包香氣，依然飄香如昔。我們熟門熟路鑽進市場內，一抬頭，就是那塊30年如一日的老招牌，而前面排隊的人，依舊不斷。

循著熟悉香氣牽起深刻過往回憶

這家傳承三代的在地老店，不張揚，卻是關西人最驕傲的口袋名單。在客家庄長大的人都知道，早年在新竹，農曆元宵不吃湯圓，吃的是「客家菜包」。這和客家人重視時令食材的飲食哲學密不可分，過年期間白蘿蔔清甜大產，除了做過年必備的菜頭粄，便是在正月十五包進白嫩Q彈的菜包米皮裡。加上客家人過完元宵即開始「掛紙（掃墓）」，菜包形似大元寶，客語諧音近似「財寶」，自然成了祭祀祖先的吉祥象徵。如今菜包隨處可見，但要找到像日進這樣純粹、不花俏卻讓人念念不忘的滋味，外皮Q軟恰到好處，蘿蔔絲、蝦米與肉末顆粒分明，胡椒香氣撲鼻，辛辣入口有存在感，那份「剛剛好」的經典口感和味道，可不容易啊！

當媽媽咬下一口，原本緊鎖的眉頭，一點一點舒展開來，看著我連聲說：「就是這個味，阿姨以前最愛這家的菜包。」那一刻，日進的菜包彷彿成了開啟她緊閉心房的一把鑰匙。我在一旁，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自己曾經寫過一句話：「有些地方，承載的不只是風景，更是揉進骨血裡的思念和放心。」此刻，這句話在心裡默默迴響，一切盡在不言中。

爛漫晴日漫步古橋河畔

市場不遠處的牛欄河，河畔的花朵開得燦爛，粉的、白的、黃的，在微風裡輕輕搖曳，水中倒影斑斕，色彩正好。我們沿著步道慢慢走，媽媽看著河水，看著橋，看著兩岸的綠，走得比平時更慢，卻也比平時更從容。我們停腳，仰望石砌的東安古橋在日光下透著古樸優雅，歲月積累的文化氣息，在流水聲裡靜靜流淌著。而突然一聲水響，魚兒一躍，水花在河面跳舞，媽媽像個孩子般開心地指給我看。我的手機螢幕裡，她臉上的笑意，像波紋一樣慢慢蕩漾開來，佔滿了整個畫面，好生美麗。

對了，讓媽媽同樣惦記的，還有那碗很客家的「ㄤ咕麵」。這名字對許多人來說摸不著頭緒，對客家人卻會會心一笑。因為「ㄤ咕」，是客家長輩逗弄小孩最溫柔的暱稱，是看著孩子時那份藏不住的疼愛。這家從一九五五年便在關西飄香的麵攤，當年還沒有店名，只因老闆愛用「ㄤ咕」逗弄上門的孩子，日久天長，「ㄤ咕麵」以約定俗成的方式，意外成了最響亮的招牌。如今三代傳承，70年光陰，那份踏實的溫度從未改變。

說到客家麵攤，麵、米粉、粄條是基本配備，但決定生意好壞的，往往是那一勺「客家香蔥油醬」。ㄤ咕麵的蔥油，濕潤度與香氣拿捏得爐火純青，將客家飲食最樸實的心意，演繹得淋漓盡致。我為媽媽點了她的最愛乾粄條，自己則來了碗乾麵。純米製成的粄條質地紮實，拌開後，油蔥馥郁，醬香輕繞，尾韻還帶著一絲回甘的微甜。簡單的東西，做到極致，層次便越是豐富，滿足感越是踏實，卻也相當不簡單！看著媽媽低頭認真吃著那碗粄條，我清楚知道，這不只是一碗麵。這碗，是她每次陪阿姨來關西時必吃的經典；也是她和這座小鎮之間，藏了幾十年的滋味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