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激昂的海風吹!都蘭潮騷伴著島嶼的人和故事

都蘭潮騷

一個人在外,住背包客棧是省錢又方便的選擇,附加的一點就是能遇上不同地方來的人,比方說,我在都蘭住的這間民宿,就有雲林來的女警,來環島的自行車女孩,南投來的以工換宿弟弟,高雄來的幼教科女孩,以及第一天上工的老闆娘。

「我以前就在這當過小管家,後來漂漂蕩蕩,到處去換宿,有一天這間民宿的老闆問我說,欸小鄭啊妳要不要接下來做,我算了算說好,所以我又回到都蘭了,今天是我回來的第一天。」

小鄭是個年輕女孩,個子小小卻很有活力,內外張羅得妥妥當當。她對都蘭很熟稔,拿著地圖跟我們從村頭說到村尾,然後我問,哪裡有牛?

「牛?」

「啊我們今天經過美麗灣有看到!」雲林女孩拿著手機給我看。「就在路邊,很好找。」

「妳找牛要做什麼?」有人問。

「我們在都市路邊只會看到狗跟貓,我想要找一個可以在路邊看到牛的地方。」

「啊,都蘭鼻那邊有牛!」小鄭拍了下手,拿地圖指給我看。「糖廠對面走過去就是都蘭鼻,我有在那裡看過牛。」

那晚當天的住客們一起去吃了晚餐,在都蘭的便利商店裡買了啤酒跟餅乾,回到民宿時,小鄭說,我們一起拍張照吧!

於是不知姓名的旅人們留下一張愉快的合照。照片裡的每個人表情中都帶著一種節制的歡快,一種無負擔的期待。

隔天一早,有的旅人已經啟程,有的還在用早餐,我往海邊走去,在巷口遇見兩位阿美族阿嬤和一隻熱情非常的大白狗,阿嬤們說,海邊很熱,要注意哦。

都蘭的海岸是沙灘,沙子質地比長光的舒奈來得細密。時候尚早,此時沙灘上只有我一個人,我我脫了鞋往海水裡走,用腳掌感受流動的沙,而腳背體會海浪小小的沖刷。站得久一些時,腳踝以下都埋進沙中,我遂成為種植在海灘上的一棵樹。

陽光漸漸炙熱起來,我聽到後頭有聲音,回頭望,三個年輕人騎車過來,泳裝早穿好了,脫了上衣就往海裡鑽。除了台灣男孩外,那兩個女孩一位是美籍菲律賓人,一位來自挪威。不熱嗎?她們說,我們愛陽光,我們愛海灘。他們舉高手機,調好前鏡頭,三人一起大笑尖叫著奔入海洋,水花像用不完的青春般四處噴濺。

《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我突然想起這首歌的歌詞。我們當然必須到海邊去,讓那毒辣的太陽曬一曬,讓那激昂的海風吹一吹,讓那苦鹹的海水泡一泡。我們必須要在夏日裡奔向海洋,因為冬天的海太過冷冽,因為春秋的海不夠晴朗,因為我們的去氧核醣核酸中帶著千萬年中從海中爬出來的基因,我們永遠對海洋有著兩棲類的鄉愁。

離開沙灘以後,我往南走,過了都蘭糖廠後,對面就是往都蘭鼻的方向。

「喂,妳要去哪裡?」樹下的停車場,有幾個中年人在小酌。

「我要去都蘭鼻。」

「很遠哦,我載妳過去。」大叔看我遲疑,指著旁邊的人說,「放心啦,我十分鐘後沒回來,他們會幫妳報警。」

在外搭便車需要很注意很注意,尤其是獨身女子,妳必須很有判斷力與應變能力。但單獨旅行時我們已知的事情如此渺小,未知的版圖如此廣大,在未知中,地理上與心靈上的疆界彼此模糊,依靠他人的好意成為一種前進的動力。

大叔騎著檔車載我往海岸方向去,那柏油路很快就變成砂石地,他指著周遭的椰子樹和雜草:「這邊是我們阿美族的保留地,都是政府的土地,以前吵著要開發,後來我們抗議,這邊就維持這樣。」沒多久到達都蘭鼻,那是一座高聳於海上的懸崖。

「這裡是祖靈地,傳說我們阿美人爬上岸的地方,每年辦海祭時就在這。」

「爬上岸,你們祖先是魚嗎?」

「哈哈哈妳黑白講。」那阿美人從哪裡來呢?「每個部落傳說的不一樣,有說新加坡的,有說菲律賓的,反正就是海上。」

大叔又載我在附近繞一下, 終於看到牛了,我跟他說,沒關係我就在這拍照,拍完我會自己走回路上。他說好,叫我小心就騎走了。我在草原上拍著這群牛,不知過了多久,大叔又騎車回來找我。

「我怕妳被牛踩扁啊,不然掉到海裡,那我怎麼跟妳爸媽交待。」

回程時,大叔說七月中都蘭會舉辦豐年祭,所有外地族人都會回家參加。

「我可以來嗎?」

「妳可以來玩啊,但這個是我們男生主辦,有些的女生不行參加。」

「為什麼?阿美族不是母系社會嗎?」

「啊平常都給女生當家,總要有幾天是我們作主吧。」

阿美族人有著嚴格的年齡階層,都蘭部落則是五歲一個階級,大叔今年五十一歲,是屬於族中擘劃活動的族群,他說他明年要退休了,退休後要做甚麼呢?「去做下一個年齡階級該做的事呀。」

大叔堅持帶我去糖廠,說有很多人可以告訴我阿美族的事情。他領我到糖廠的工作室,與藝品店中一位金髮白膚的外國人打招呼:「欸你回來怎麼沒跟我說!」

我遂被託付在糖廠的藝品店中,與來自波士頓的阿德聊天。阿德在音樂學院教書,每年都會到台東採集部族音樂,中文極好,還會說台語,但真正在行的是阿美族語,他與店內的阿美族藝術家聊天時,不時用族語對話。

除阿德以外,工作室裡還有位阿美人林大哥,他遞給我一支冰棒,問我從哪來, 北方,我從北方來,但我是彰化人。彰化啊,他說,我大學就在彰化讀的。後來他回去捏陶,叫我隨便看看。

阿德年輕時來小島學中文, 因此幾年來總兩地往返。為什麼是這裡呢?「誤打誤撞,我對中文有興趣, 當時教授建議我可以來這邊學。」他補充:「我說的台語有海口腔,因為我住過鹿港。」

阿德專長是音樂,他深愛阿美族的歌謠:「阿美族的歌曲是用傳唱的方式傳播,不是文譜記述,因此老人家的族語傳授就非常地重要,我去部落裡面啊,老人家喝酒,我坐在旁邊,有人找你你才能坐下,請你喝酒就要喝,很有意思啊。」

他還跟我分享美國原住民與小島原住民處境不同之處:「美國的印地安人是附屬於聯邦政府的組織,每個保留區都是國家概念,有自己的法治跟政策,聯邦只做監督。」而小島呢,「這裡的政府只承認原住民身分,不承認部落的自主。」

最後我要走了,說幫他拍張照吧,他倚靠在黝黑的木雕阿美人身上。「你要跟他一起拍嗎?」

「對。」

後來我就離開了都蘭。

.書名:《有時出走:島嶼抒情手記》.作者: 陳韻文(Miss Fotogrape).出版社:山岳文化
.書名:《有時出走:島嶼抒情手記》
.作者: 陳韻文(Miss Fotogrape)
.出版社:山岳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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