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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撫挲小米的身體記憶 高山部落的「保種」運動

2016-05-09 16:59讀.書.人

台灣過去擁有許多豐富「在地品種」、「傳統蔬菜」,展現獨特的飲食文化,更具有遺傳資源上的重要意義。近年,民間攜手推廣「藏種於民」,支持農民培育適地適種的在地品種、找回古早品種。種子的保育,為我們的下一世代保留了生物多樣化的基因,也延續地方特色、生態智慧和飲食文化,這正是我們最為珍貴的文化根源和味蕾記憶。

高山上的小米復育運動

小米 台中環山部落・Yaki奶奶、莎韻西

文・攝影/陳怡如

Yuki奶奶(中)、寶惠(右)、莎韻與今年復育的小米收成。攝影/陳怡如
Yuki奶奶(中)、寶惠(右)、莎韻與今年復育的小米收成。攝影/陳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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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吹拂,暖陽高掛天空。和煦的秋日氣候,讓環山部落的農作黃熟,散發甜美氣息。在海拔一千六百公尺之上的部落,放眼望去,果樹結實累累,此時豐收的作物正是水梨。每逢中秋前夕,一落落的水梨送下山,成為佳節應景的高級禮品。環山部落世居泰雅族人,曾幾何時,滿山遍野的果園取代了傳統作物小米田?

莎韻西孟(Sayun Simung)以復育小米為使命。她領我們前往部落裡復育第三年的小米田,八十八歲的雅鳳奶奶(Yaki Yabon,以下簡稱Yaki奶奶)與女兒寶惠,全心復育莎韻從司馬庫斯帶回的小米種子,每一顆種子都是一個希望,要復育出更多的小米。

小米,回家

眼前的莎韻,是位說話簡潔明快,眼神善意,膚色健康的三十歲出頭女性。不難想像她曾經在台北的電視台擔任記者工作時,肯定機靈率真、渾身充滿活力。三年前返家的契機,正是因為被那一望無際、許久不見的小米田所感動。

「我跟著公共電視去拍攝司馬庫斯,看到一大片的小米田,嚇了一大跳!怎麼還有泰雅族在種傳統作物?因為小米是主食、用在傳統慶典上,但不具高經濟價值,很多部落早就改種其他經濟作物了。這次動人的經驗把我帶回部落來。」莎韻說。這個回家的衝動,讓她執起攝影機,一連拍攝了「回家三部曲」紀錄片:《尋找德拉奇》、《愛部落》、《好久不見德拉奇》。

莎韻說,小米耕作在環山部落已缺席五十幾年了!就從中橫公路開通起始,政府的農業上山政策,引進溫帶果樹種植技術,高經濟農業也成了族人趨之若鶩的工作選項。時至今日,熟練於抬頭、伸手、溫柔細膩地照顧果樹的族人們,可還會記得俯身彎腰、撫挲小米的身體記憶?莎韻從司馬庫斯帶回的小米種子,又該找誰復育?

搓下來的小米種子,每一顆都是希望。攝影/陳怡如
搓下來的小米種子,每一顆都是希望。攝影/陳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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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小米初長成

部落裡的Yaki奶奶,高齡八十八歲,生於斯、長於斯,幼年曾經跟著爸媽種植小米,是最佳的小米復育人選。Yaki奶奶與女兒寶惠,全心復育莎韻從司馬庫斯帶回的小米種子。第一年欣喜收成;第二年種植得太少,屋漏偏逢連夜雨,老天爺真的下了太多雨,收成不利;今年是第三度復育,豐盈美麗的小米被垂掛晾曬於架上,除了自然掉落下來的小米用於飲食,所有完好的收成都要留種,等待著明年擴地耕植。

暌違數十年的小米復育成功,自然引起族人們懷念。寶惠以珍惜的口吻說:「有人聽到種小米就一窩瘋地來要種子,想要吃,或動起買賣的想法,但他們並不是真的理解保種的價值,所以都被我們拒絕了。因為小米收成很少、很珍貴,我們都保留下來種植。現階段收成少,所以我們先自己種,等收成多了,才有能力分享給人家。」

小米復育,絕不是一場聊以懷念的興趣而已,Yaki奶奶、寶惠與莎韻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小米復育的使命。莎韻說,「司馬庫斯是用卡車來載收成的小米,相形之下,我們架上數把留種的小米,就更顯得珍貴了。」每一顆種子都是一個希望,要復育出更多的小米。

保種學堂──趕鳥器

每當小米結穗,小鳥總是最先搶得「食」機。今年部落特別在小米田四周加裝網子,綠色膠網在陽光下的反光可以驅趕不少小鳥。Yaki奶奶也會在每個早晨傍晚,拿著自製的趕鳥器——在竹竿掛上成串鐵罐——鐵罐撞擊時發出的聲響,嚇阻了貪嘴的鳥兒。

Yaki奶奶與小米田。圖片提供/Sqoyaw Film 小米影像
Yaki奶奶與小米田。圖片提供/Sqoyaw Film 小米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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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復育小米的園地,四周的竹竿是為了鋪蓋網子防止鳥害。攝影/陳怡如
這是復育小米的園地,四周的竹竿是為了鋪蓋網子防止鳥害。攝影/陳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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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丘上重現小米風景

說起復育出的三款小米,要區別它們品種,還是圍繞著怎麼食用的話題上。黏性高、料理成小米糕的品種,表面佈滿絨毛、尾端分岔是它的特色,它並不是環山部落的原生種,南澳、司馬庫斯都有可能是它的種源,帶回種子的莎韻笑稱:「現在已經不可考了!」

對照另一款表面沒有絨毛的小米,適合醃肉、煮小米粥,稱作B'lahay。和前面兩款長得都不一樣的B'sinu,「長得像粟,吃起來像米。家裡有這個要藏起來,因為很珍貴。」莎韻一旁翻譯Yaki奶奶的說明,Yaki笑稱莎韻的族語是愈說愈好了。聊及小米品種,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特別盡興。一經翻譯才知,「小米品種多達一百多種,在環山部落復育出四到五種。」寶惠也回憶說,「還有一種種子顏色比較白,當糯米吃,這是Yaki奶奶那個年代才有的。」

有了種子,耕作的風景也慢慢地開展出來。春天二月底,整地過後,等待下雨。如果老天不下雨怎麼辦,可以澆水嗎?Yaki奶奶的貼身助手寶惠,熟練地道來小米耕作流程:「小米是旱作,土可以維持很久是乾的。不能人工澆水,一定要自然的雨水才行。所以這就是老人家的智慧,Yaki奶奶會看時間種植,完全跟著大自然動作。」雨來過之後,輕輕地把土撥開,一排一排按照順序妥貼地埋入種子。

時序進入四、五月份時,就是小米田的農忙期──間拔工作。太密的小米苗要疏苗,間拔起來的小米苗也不能浪費,另擇空地種植;此外,更須勤奮拔除雜草。有句俗諺說:「農人辛勤的腳步是作物最好的肥料」,小米田也不例外,間拔工作做得愈認真,小米長得愈雄壯。人善盡自己的本分來照顧作物,其他的就看老天怎麼對待了。

被颱風打落的小米,寶惠總會細心將這些脫落、不完整的小米留下來煮小米粥,其餘則全數留種,作為來年復育的種子。只見寶惠在塑膠篩盤上,用手輕輕搓下小米種子,「搓下小米種子後,再甩動篩盤,讓風汰選、吹走輕盈的,留下的就是最飽滿、最有生命力的種子。」

鳥瞰環山部落。攝影/陳怡如
鳥瞰環山部落。攝影/陳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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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種學堂──失落數十年的保種挑戰

秋風吹起的九月,是環山部落採收小米的時間。如何保存種子安然度過冬天,直到來年春耕時再播種,這是失落數十載小米耕作文化後所面臨的挑戰。「因為自己沒有保存過,所以不知道正確的方式。去年的收成,Yaki奶奶將小米放在戶外倉庫裡的塑膠桶內,但是老鼠鑽洞進了桶內,吃掉不少。」有了前車之鑑,今年改將小米吊曬,收入室內倉庫,不時拿出來日曬。莎韻又再點出問題核心:「司馬庫斯種植小米從不間斷,很多文化得以保存下來,所以他們還保有傳統儲存小米的糧倉——木造高腳屋,用來收藏每年的收成。 」

種回小米,找回自己

書名:《藏種於民:全球保種時代來臨!一顆種子,對抗極端氣候、基改風險,打造我們的...
書名:《藏種於民:全球保種時代來臨!一顆種子,對抗極端氣候、基改風險,打造我們的永續餐桌》
作者:果力文化/主編, 浩然基金會/合作, 林樂昕等/協力著作
出版社:果力文化
出版日期:2016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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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韻帶回的小米種子,讓環山部落失傳已久的小米耕作文化再現。無形之中,莎韻自己也扮演了一顆種子的角色,種入小米復育運動的沃土上,「回家三部曲」紀錄片正像她的花開、結果,現在果實盈滿成熟了,她還要傳承下去。

莎韻開始在部落的平等國小,邀請自己的奶奶帶領小朋友共同復育小米。校內的小米復育園區進行了兩年,雖還未成功長出小米,但是一點也沒有挫折莎韻的信心。「有人問我還要繼續種嗎?我說,一定要種到長起來!」眼神充滿堅定的莎韻說,「校內的小米復育園區是精神象徵,因為我們當代的泰雅族,生活已不像過去那麼傳統,但是心裡面的精神,像是對族群的認同、文化的認同,這些價值讓泰雅族有尊嚴地活著。這些認同就落實在小米復育當中,它教育孩子和大自然共存、善待土地,也傳承我們泰雅族視小米為靈性的作物、在感恩祖靈與祭典儀式上的重要意義。」明年,Yaki奶奶的小米田也要擴增,莎韻自許要好好地整地,帶著學校小朋友一起來幫忙。

「我小時候也會跟著大人包裝、秤重,跟家人在一起工作是很美好的回憶,跑來跑去看看果園裡有沒有奇怪的動物。現在部落裡的國、高中孩子,放假從平地回來都會幫忙工作,不會到處去玩,有長輩在帶的孩子都很勤奮,這傳統很好。」國小就下山念書,後來在台北生活八年的莎韻說:「許多原住民孩子到了一個年紀就要離開部落去求學、找工作,顛沛流離、與家人離散,這是原住民的宿命。我對於家、部落的認同有深刻的懷念,就像老人家也會懷念小米。現在,我回到這個部落,永遠的家,它接納你、給你安全感。」族人溫柔地關心莎韻正投入的小米復育行動,而她也積極堅定地邁開下一步步伐。「文化復振不是一個人的事,要慢慢地耕耘。不做就是零,就跟種小米一樣,不去種,不去細心照顧,就什麼都沒有。」

曾經的同事戲稱莎韻回鄉復育小米是反樸歸真、洗淨鉛華。現在的她不用在鏡頭前上妝了,落落大方的模樣在自己開設的影像咖啡館裡充當吧台手,提供年輕族人一個休憩、聊天的空間;偶爾下山當講者,分享自己的紀錄片、復育小米的故事。在她的心裡有更深邃的想法,想著當代年輕泰雅族所面臨的課題:與傳統之間的關係、傳統的意義又是什麼。這位說著「真誠待人很重要」的女子,正認真地開展著復育小米的微革命!

採收小米凝聚了家人與部落的感情。圖片提供/Sqoyaw Film 小米影像
採收小米凝聚了家人與部落的感情。圖片提供/Sqoyaw Film 小米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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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的信仰──回家三部曲

莎韻西孟:「三年前我跟著公共電視去拍攝司馬庫斯,看到一大片小米田,這份感動把我帶回部落來,拍攝『回家三部曲』。拍攝紀錄片和實踐是兩回事,我想延續下去,請部落裡的老奶奶復育小米,我在國小教小朋友種小米。不做就是零,就跟種小米一樣,不去種,不去細心照顧,就什麼都沒有。」

 ●本文摘自果力出版《藏種於民:全球保種時代來臨!一顆種子,對抗極端氣候、基改風險,打造我們的永續餐桌》

作者簡介

【主編】果力文化出版社:為讀者帶來閱讀的驚喜,創造我們與現實對話的力量。

【合作】浩然基金會:與台灣農村陣線合作「小農復耕」計畫,透過輔導陪伴、經濟支持方式,鼓勵農民保種、適地適種、發展在地農法和農產加工。以農為中心,連結綠色消費、建立城鄉共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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