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夢中——編舞家林麗珍的年少回憶

新店光明街舊居留影。 (無垢舞蹈劇場/提供)
新店光明街舊居留影。 (無垢舞蹈劇場/提供)

【撰文/張慧慧】

「真的生活,可能都不是真的;夢裡,才是真的。」林麗珍說自己從小就是個愛做夢的孩子,她愛歌唱、愛跳舞、愛畫畫,在創造中造夢,「你有夢,你才有動力,有過程,才有生命,才不害怕;沒有夢,只有三餐,那就完了。」

這名72歲的編舞家仍活在夢中,而這個夢起於17歲暮春的一晚,地點在台北中山堂,那晚美國現代舞大師保羅.泰勒(Paul Taylor)攜團首度來台公演,「他讓我感動的不是舞蹈,而是態度。我好喜歡那劇場氛圍,有種神聖感,第一次發現原來跳舞可以讓人安靜下來。劇場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熱情的基隆,成了造夢的養分

生於1950年的基隆,成長於1960年代的台北,很大一部分,林麗珍被美國文化餵養了對世界與對自我的好奇。那是全球局勢動盪,戰火仍轟烈的年代,她出生的前兩個月,韓戰爆發,全球旋即進入以美國與蘇聯為首,所形成的民主與共產兩大陣營敵對的緊張局勢中。

「母親曾說過,忘了是生我哥哥還是生我,她是自己生的。因為戰亂,產婆沒辦法來,她把飯都煮好了,還得照料其他孩子,等到把臍帶都剪了,整理完自己,一切都安靜下來了,產婦才到。」林麗珍回憶。

她的童年基隆,是美軍休閒娛樂的渡假王國。1954年,美國派遣第七艦隊駐巡台灣海峽,美軍顧問團來台協助建軍與整備並設置「R&R」計畫(註1),基隆作為停泊與補給軍需的港口,湧入大量海軍,帶來異文化的刺激與燈紅酒綠的繁華,美式文化正式影響了這座雨都的地貌與紋理。

這位愛一切創造的少女,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日常,遠方的砲火沒有影響到她,她在中西文化交流、現代與傳統碰撞的日常瑣事所透顯的精神中,找到非常多樂趣。「那時的基隆很美,酒家女、舞女都穿旗袍、梳包頭,眉毛修得細細的,每個都好漂亮。三輪車上,美國大兵抱著美女。小男生就在後面追啊!」

又比如基隆中元祭典,「七爺、八爺一出場,孩子又怕又愛追又想摸,一摸到就開心得不得了。」林麗珍瞇著眼睛笑了起來,她說,最精采的是7月14日八斗子放水燈,「哇,那個大水燈、小水燈,澎湃呀。人們會在後面喊,遠方有船來接。水燈隔天是普渡,桌子一張接著一張,孩子從東邊跑到西邊,到處找人來吃飯,下午吃到半夜。」

後來,她將土地的記憶,織進了無垢舞蹈劇場的創團作《醮》(1995),「我喜歡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應該是從中元祭典的記憶來的。那種環境的熱情、愉悅,一直在我身上。」真實生活是她做夢的養分,而最開始,她的夢就只在一個小盒子裡。

珍藏物的盒子,成了心靈出口

生在8口之家,作為家中排行第四的小孩,林麗珍在親友圈之間頗負盛名,「爸爸很愛帶我出門。我愛耍寶,當時還是個孩子,只要一跳,長輩們都會稱讚,我對音樂也敏感,會去找音樂的關係,自己很進入狀態。他們都說,哇,這個小女生跳舞蠻好看。」

但林麗珍童年家境並不富裕,父親過世後,她得學著操持家務,課餘工讀。因為靈巧,她總被母親指派最艱難的家務活,任務是要把各種家當塞進限定的空間中,方法是「把東西都解開、重整,每個東西都要卡到剛剛好,空間就跑出來了」。林麗珍說,這番「用最少的資源做不可能的事」的腦力活,是母親對她最早的劇場訓練。

她的生活出口是一個不准任何人碰的「小盒子」,放她畫的漫畫、珍惜的玩具,「這是我給自己留的一個心靈空間,大人不能亂碰,碰了,我會發很大的脾氣。當時,只有這個小空間是我可以控制的,其他我都控制不了。」

她在這個小盒子裡做夢,表達自己的情感。直到國中二年級前,林麗珍都保有畫漫畫的習慣,只要有繪畫比賽,美術老師總鼓勵她參加,也屢得名次,同學們則是她的粉絲,「同學們會給我紙筆,我畫到都不上課,同學等看故事發展。早上5、6點起床畫圖,媽媽都以為我在念書。後來,她知道了,非常生氣,把我的本子全撕掉了。」

講起那個被母親破壞的「小盒子」,這位一頭華髮的編舞家仍瞪大了眼,恨恨地握起拳。這是叛逆的中二生正式走入舞池的起點,「從此以後,我不待在家,就往外跑,瘋狂地跳舞。」

哪裡可以跳舞,就往哪裡去

作為美軍渡假王國的基隆,當時有許多跳舞的場所,「當年只要你開始跳舞,就有跳舞的朋友,就會找到跳舞的地方。」此時尚未正式學舞的林麗珍走跳各大舞會,跳起扭扭舞(twist)、小雞舞(Chicken Dance)、吉魯巴(Jitterbug)像個小陀螺,「那時不得了啦,一個禮拜7天,都在外面跳舞。」說起年少輕狂,她驕傲地有些傲嬌:「跳到大家都認識我了,跳到這個舞會沒有我,就很失色。」

她也去基隆海軍俱樂部跳舞,當年,俱樂部是學習舞會禮儀的絕佳場域,穿著時髦的男女在舞池跳的社交舞有美軍引入的吉魯巴等,那是快節奏的搖滾社交舞,沒有國際標準舞的各種規範,踩準了現場樂隊演出的節奏就可以跳舞。但中二生哪有什麼上得了檯面的服裝,「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聽到音樂,就衝下去跳舞。」

「哪裡可以跳舞,我就去哪裡。」回想起被稱為「太妹」的歷史,她笑:「以前人就是這樣,跳舞是太妹,但跳芭蕾舞不是。」她只是順從身體的熱情與想像力,「我去這些舞會不是為了交朋友,我只是感覺有身體的情感必須發洩出去。畫畫這件事讓我絕望,我的空間被撕掉了,我必須再去找一個空間。那是一種強烈想表達什麼的慾望。」

慾望推著林麗珍去表達、去冒險,也跟林絲緞學舞,當時她也不識這位「台灣首位裸體模特兒」的響亮名號,只是看到新聞招生,就推開了舞蹈社大門,「當年學芭蕾,一個月200元。」當年,台灣基本工資為每月450元(註2)。「學芭蕾、學音樂,那都是有錢人家的事情。」

但母親仍勒緊褲帶,讓青春期的女兒學舞。一進舞蹈教室,16歲的林麗珍發現同學都是小學生,她害臊地借妹妹的名字報名,「我說妹妹很胖,要訂大件的緊身衣!其實那是我要穿的。最後再跟老師說,妹妹不跳了,我來跳!」後來,因負擔不起學費,她只學了兩個月。為了掙得一些酬勞,她自告奮勇擔任基隆女中舞蹈比賽的編舞老師,獲得了全校冠軍,1年後,因學生家長贈送當年一票難求的保羅.泰勒演出票券,這位愛做夢的小女孩的「夢」,從此長出了具體的形狀。

保羅.泰勒引夢

那些年,因美蘇冷戰戰略,美國以教育交換和經濟、軍事援助的技術合作方式,積極對海外輸出美國文化,企圖拉攏中立國家。在中美斷交前,美國幾乎壟斷了海外文化輸入台灣的管道,同時,美國也積極派遣「文化大使」到國外,這些大使的身分非常多元,有大學教授、公衛專家、運動員、音樂家,也有編舞家,保羅.泰勒即為其一。

他在1960年代,風光地帶著舞團到世界各地演出,影響了一票文藝青年,包括1967年的台灣,那是林麗珍所經驗的第一場舞台作品,「改變了我的一生,讓我有了想要去的地方。」當天晚上,林麗珍為了拿泰勒的簽名,錯過末班火車,差點回不了家,「火車走了就走啦,我不害怕,我好開心,我有簽名呀!」回到家,嚴格的母親罰她跪在廁所,「我也無所謂。後來,我跟母親說,我要去跳舞。」

當時,囿於女子應該成家生子的時代潛規則,若要謀一份差事,則必須符合社會要求的「正當性」。那選擇有限,不脱教師、公務員、會計幾種,母親自然對林麗珍也有相同的期待。國中畢業後,她被母親要求就讀金甌商職,「那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一年。」隔年,母親帶著她回學校註冊,她只是踢了學校大門,轉頭就走。那自然是場家庭革命,但「心找到了要去的方向,就安定了下來」。

【完整內容請見《PAR表演藝術雜誌》2022年7月號;訂閱PAR表演藝術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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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中——編舞家林麗珍的年少回憶

林麗珍「成名」得很早。早於她被歐洲文化藝術電台ARTE選為世界最具代表性的8位編舞家(2002)之前;也早於她站在台灣電影新浪潮前緣,跟導演虞戡平、柯一正等合作拍電影,掀起MV歌舞風潮之前;更早於1970年代,在長安國中執教的5年間被封為「五冠王」,年年獲「全省國中現代舞」比賽首獎,並挾此聲勢在1978年的國父紀念館舉辦首次舞展「不要忘記你的雨傘」,兩場演出共5,200人滿座,為她贏得「台灣舞蹈界編舞奇才」美譽之前。 那是基隆的巷口傳說。林家有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年年號召街頭巷尾孩子向她學舞,組「巷子劇團」導戲,讓同伴披著臭棉被,畫票售票、搭台演戲,「我有這個魅力,很誠懇,」她笑著加重語氣,「能讓大家相信:這件事情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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