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級 紀蔚然 走過尖酸批判 放下然後自在

紀蔚然 (許斌/攝)
紀蔚然 (許斌/攝)

【撰文/吳岳霖】

「你一定聽過我很多傳聞了吧。」被視為台灣當代重要劇作家之一、也是桃李滿天下之戲劇學者的紀蔚然,走過多年的戲劇路,相關傳說自然不少,但傳聞不是定論,當年擅長的反諷諧擬尖酸風格,現下也有了另番世情看淡的溫柔。人稱「冷伯」的他走過批判歲月,因哲學家洪席耶而體悟「藝術不一定得批判」,創作更形自在,退休後的他劇本創作邀約不斷,但創作的使命感輕了,他想「試試看自己可以寫到哪一年」。

淡水一帶,總是潮濕。

墨綠且濕潤的山陵,在略降的氣溫裡暈起雲霧,些微遮住我以為可以看到海的視線。順著山坡,走進沿坡而建的咖啡廳。頂著灰白髮色的紀蔚然,吃著午餐;見到我的到來,稍微擱下餐具,一句話沒有太多重量地撞了過來:「你一定聽過我很多傳聞了吧。」先是愣住,然後我笑了,帶點慌張。

隨著對話的持續交換,他點了個司康,愉悅且滿足地沾著鮮奶油吃,讚不絕口;甚至,對我充滿疑惑的不以為然有些嗤之以鼻。此時,伴/拌著鮮奶油的還有紀蔚然這段話——有點感嘆地說,或許是自己的年紀、資歷與輩分太高,導致沒有人敢評論他,所以沒辦法從劇評裡得到回饋。

不知道是不是衝著身為劇評人的我、還是這個世界,但我卻絲毫感受不到傲氣,反而慢慢滲出紀蔚然的回望過去,關於自己與文字的光影交疊,然後映出當下的他。

搬遷,成家,然後繼續搬遷

紀蔚然的童年夢想是「趕快長大」,所謂的「長大」則是自己能夠作主。其中,更有他對「成家」的想像。

他接著說,大學前(進入大學後,便是他認為「長大」的時間點),家中經濟不穩定,時常搬家。出生於基隆的他細數起在台北的搬遷軌跡,有民生社區、中永和、羅斯福路等;而最讓他恐懼的,是得屢屢適應住處周遭的新環境。

當然,那時還是與「窮困」有一定差距,所以他在創作上較為恐懼面對的是關於「貧窮的人」,因為他自認為對底層社會的了解並不夠深,於是他反問:「我們可以為沒有辦法發聲的人發聲嗎?」不過,從他在上世紀完成的「家庭三部曲」——《黑夜白賊》、《也無風也無雨》以及《好久不見》——裡對「家/國」神話的裂解與崩離,到二○一九年啟動的「當代家庭三部曲」中的第一部曲《盛宴》後,紀蔚然也試著去碰觸這樣的題材。目前已完成的第二部曲《12.3坪》(本劇同樣與福建人民藝術劇院合作,預計於上半年在中國福建演出,因疫情延期),便在舞台的同一空間裡,刻畫低收入戶與高階中產階級的兩個家庭,形成恰如電影《寄生上流》的概念——紀蔚然強調,劇本其實寫在《寄生上流》上映前,也與這部電影的核心有很大差異。

紀蔚然的「成家」,看似意圖終結「搬遷」;但在婚後的數十年內,仍搬了五、六次家。教職退休前,他買了棟房子,為往後的定居做足準備。只是,他有點釋然地笑說,自己又想搬家了。過去把搬家視為一種「被虐」,但現在似乎「自虐」出樂趣?搬家的理由,說不上來;就當作是種「成長」,不再恐懼搬家了吧?

成為尖酸刻薄的自己

對紀蔚然而言,自己創作成熟的時間點有兩個:一是《夜夜夜麻》完成的一九九七年,開啟的反諷手法與語言實驗,讓他找到編劇風格和路線。另一則是近年的《莎士比亞打麻將》與《安娜與齊的故事》(二○一六到二○一七年間),他認為自己真的「長大成人」,有新東西出現,不再以批判為主。

此時,他開始以「文學評論者」的態度去回顧自己在《夜夜夜麻》時期的創作,剖析地輕鬆自若卻又血肉淋漓。紀蔚然說,那時的創作基調是反諷、諧擬、批判與自嘲,因此塑造出一個尖酸刻薄的劇作家──連演員在演出《夜夜夜麻》時,也感受到「自己真有這麼爛嗎?」從過往的創作自序來看,雖然黑暗、悲觀,但所凝鍊的幽默、嘲諷,似乎讓紀蔚然樂此不疲,也充滿野心;如他便曾說是「一種在台灣舞台從未聽過的對白。」(註1)不過,現在的紀蔚然在說完「尖酸刻薄」後,又加了一個詞「過於」在前頭──過於尖酸刻薄。

他也認為,《拉提琴》(2012)可以說是這時期創作的「集大成」,滿溢對這個世界的幻滅與批判,其「酸」是針對知識分子而來,於是更是種「自我反諷」。當時的他,曾自稱《拉提琴》是「寫得最好的一個劇本。」我抓住機會反問:「現在還這麼覺得嗎?」紀蔚然笑著,然後搖了搖頭。

洪席耶之後,放手去寫

紀蔚然認為自己創作風格與心境的分水嶺是在細讀幾位哲學家的著作之後,特別是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也形成創作成熟的第二個時間點。

他甚至說,當了一輩子的戲劇學者,才發現哲學給自己的收穫遠大過戲劇理論。過去的紀蔚然,賦予藝術的功能有太多期待,認為「沒有批判,就沒有藝術」;但,洪席耶給的思維是「藝術不一定得批判」。我們往往期待藝術作品能夠改變社會(就如易卜生),並賦予太多任務,甚至預期能夠立竿見影;但,我們並不是就此讓藝術從此與生活絕緣,而是該重新審視藝術與生活的關係。就誠如紀蔚然自己在《別預期爆炸:洪席耶論美學》的書末寫下:「藝術很『有用』,就是不能強求;它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天空才是極限,但無論如何、無論何時何地,無法預期爆炸。」(註2)

他對藝術的態度「放鬆」很多,藝術概念「可以嚴肅,但不嚴重」;笑說,年輕的他可是連曹禺也不順眼。此時完成的作品,也以更開放的心境去看待戲劇藝術與社會。

退休後的紀蔚然,創作的使命感輕了,他想「試試看自己可以寫到哪一年」。同時,在完成《別預期爆炸:洪席耶論美學》後,他醉心於這樣的寫作方法,不拘泥形式(像是捨棄註腳),於是也想再完成一部關於「語言」的學術書籍,但最近劇本的邀約實在太多了。

【完整內容請見《PAR表演藝術雜誌》2020年4月號;訂閱PAR表演藝術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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