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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雪山下的幡影 專訪喜馬拉雅藝術史學者

印度西喜馬拉雅山區斯皮提山谷的凱伊寺(Kye Monastery),是目前斯皮提山谷最大的寺院,見證了該地千年興衰。
印度西喜馬拉雅山區斯皮提山谷的凱伊寺(Kye Monastery),是目前斯皮提山谷最大的寺院,見證了該地千年興衰。

追尋雪山下的幡影

現就讀於德國波恩大學東方藝術史系博士班的陳秉揚,研究領域以喜馬拉雅藝術為主,近年於北京「止觀美術館」擔任研究員及策展人,並負責「喜馬拉雅藝術資源網」之編審及翻譯工作,是喜馬拉雅藝術圈中少見的年輕學者。

陳秉揚原先念的是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後還曾在金融業待過一段時間,他回憶:「不過其實我從小便是不折不扣的文科人,特別喜歡文學、史地、哲學。而我對喜馬拉雅藝術,或是說對喜馬拉雅與南亞文化的喜愛,應該是起源於對西藏和印度文化地理的興趣,其啟蒙包含小時候看過的幾篇國家地理雜誌報導、百科全書上的介紹以及一些19、20世紀的西方探險家著作。」他在大學時期也有在台大藝術史研究所修過課,但真正讓他思考從事研究的可能性則是在他前往藏區、印度和尼泊爾,以及東南亞的旅行之後開始。「藝術史可以結合歷史學、地理學、文化研究、人類學等等我本來就有興趣的科目,這是我選擇投入藝術史研究的主要原因。我一開始踏上這條路、試著將興趣結合工作並不容易,但是走到現在,我可以說藝術史研究帶給我很大的快樂。」

從邊境處看到核心

2014年,陳秉揚前往尼泊爾的安納普爾那山區健行,當時目的地是木斯塘地區。想起那次旅程,他興奮地說,「木斯塘地區在尼泊爾是個很特別的存在!或許我們可以稱其為當代尼泊爾疆域以印度南亞文化為主的文化範疇下的一西藏文化飛地。它座落在喜馬拉雅安納普那與道拉吉利山群之北坡雨影區與西藏的邊境之處,而與尼泊爾的其他地區相隔絕。從今天的角度上來看可能是個遙遠偏僻之地,但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以獨立王國的形式存在,並以藏傳佛教薩迦派為其文化核心,那裡的人民、語言、文化等皆與其北面的西藏更為接近。」

當陳秉揚沿著卡利甘達基河谷,穿越喜馬拉雅山,往上溯行至上游的木斯塘,在他身旁兩側分別是世界第七高峰道拉吉利、第十高峰安納普納,行經之人皆可明顯感受到自然與文化地景的變換。「在過去一千年中,木斯塘也是溝通著南亞與西藏高原的重要交通孔道,我所走的步道在過去曾經留下無數商旅、修行者、僧侶、朝聖客的足跡。」正是木斯塘這種同時帶著開放與封閉雙重意象的「邊境」特質,深深地吸引著陳秉揚,「後來我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就讀期間(2015-2016),非常幸運地遇到了著名喜馬拉雅藝術史學者 Christian Luczanits 博士並有機會向他學習,那年他剛好開了一堂課講授木斯塘文化遺址。因此,我一直覺得這也許是某種因緣巧合。」

陳秉揚接著說,西喜馬拉雅地區(主要是今日西藏阿里-普蘭地區與印度的斯皮提山谷、拉達克與藏斯卡。木斯塘也屬於廣義的西喜馬拉雅地區)一直都是內亞地區各種文化交流之地,同時也因為這些區域在地理上具有一定的獨立性,使得各種不同的文化因子在交會後得以孕育出具有在地特色的文化,而具有著「文化邊境-文化中心」之雙重特質。「15世紀喜馬拉雅藝術十分關鍵,那是喜馬拉雅藝術發展承先啟後的年代,各種地域性風格在雪域高原上興起。出現在這個年代的作品可以讓你既一邊回顧過去的藝術發展,也往往暗示著將來的趨向。在當時的大西喜馬拉雅區域,幾乎同時分別興起了木斯塘王國與(新)古格王國(在西方學術著作中有時稱之為新古格王國以區別於興盛於10至12世紀後弘初期的普蘭-古格王國)。這兩個王國在當時成為西喜馬拉雅區域的主要政治角力者與藝術供養者,而兩者的藝術表現又各自反映了其彼時彼地的文化社會風貌。決定藝術的視覺外觀者,經常是很主觀的因素,而我們得以透過圖像去猜想隱於其下的人們以及曾經發生的事情,這一直是研究藝術品最有趣的事。」陳秉揚以此為切入點,其SOAS畢業論文就是在探討15世紀古格與木斯塘藝術風格的交融與在地化表現,而他接下來在波恩大學的研究重點應該會再延伸專注在15世紀木斯塘王國的藝術與其政治文化背景之間的關係。

如何定義「喜馬拉雅藝術」?

下木斯塘地區的穆提納(Muktinath),同時是佛教與印度教的聖地。
下木斯塘地區的穆提納(Muktinath),同時是佛教與印度教的聖地。

根據喜馬拉雅藝術先驅學者傑夫·瓦特(Jeff Watt)的定義,「喜馬拉雅風格藝術」源於喜馬拉雅山脈,主要是以西藏、尼泊爾、喀什米爾、不丹、印度與巴基斯坦北部以及其周圍處於這些文化輻射的其他地區,其表現以宗教藝術為主。而周邊能找到喜馬拉雅「風格」藝術創作的區域還包含了中國、蒙古、西伯利亞南部、圖瓦、布里亞特共和國和緬甸北部。以中國境內舉例,像是北京就有喜馬拉雅風格的佛塔,還有如杭州飛來峰下的石雕,也可見到從元代流傳下來的喜馬拉雅藝術。足見喜馬拉雅藝術影響時間之久遠、區域輻射之廣大。

然而,相較於其他年代或地區的藝術史,關於喜馬拉雅藝術及其研究體系從上世紀中期發展至今仍僅在初始階段。陳秉揚指出,「所謂的喜馬拉雅藝術史這個語境,或稱之為學科,仍然是一個相對新的概念,它是在過去二十年才逐漸從南亞藝術與東亞藝術史、西藏研究與宗教研究等學科中獨立出來的。」可以想見,在物件有限而田野工作進行條件困難的環境下,喜馬拉雅藝術史研究仍然有許多工作需要逐步建構,包括實地考察並紀錄更多在地作品以建立更完備的資料庫、術語學的統整、藝術品與文本之間關係的建立等,所涉及的領域包含藝術史、人類學、西藏學、歷史學、宗教學等等。「由於喜馬拉雅藝術史囊括的知識體系龐雜且學術系統仍不完善,這對一些研究初學者來說可能會遇到諸多困擾,但同時也代表了這門學科還有相當大的發展空間,有興趣的人會發現還有很多不同面向值得挖掘探索!」

陳秉揚進一步談到東西方學者在研究喜馬拉雅藝術時的差異,「當今西方對於喜馬拉雅藝術的興趣主要源自於19世紀殖民時期對東方學的研究,以及後來1960、70年代他們對東方宗教哲學與文化的嚮往。許多西方收藏家與喜馬拉雅藝術學者經常也都是探險家、旅行家或東方學家。這樣鮮明的特質形塑了西方的喜馬拉雅學術與收藏圈。因此,西方的收藏與研究也反應了這個趨向,其研究可大致分為對流至西方收藏之唐卡與造像的研究,以及對西喜馬拉雅地區、尼泊爾、不丹等地之寺院壁畫的在地研究。在收藏上,西方藏家可能更多地偏向15世紀以前的作品。而在研究人員上,則同時包含了專職研究單位學者以及許多出身為旅行家、探險家與收藏家的獨立學者。」

「而在東方,喜馬拉雅藝術研究則多是在專門的研究機構進行,並且由於地緣優勢而得以對包含康區、安多、衛藏、阿里等地的遺址壁畫進行研究。當今的幾個主要研究單位都很著重田野調查。另外,北京故宮的清宮藏品以及近二十年新興藏家的收藏也是重要的研究對象。在傳統上,東亞藏家與研究普遍被認為偏好收藏較為晚期的明清宮廷喜馬拉雅造像,而西方藏家與其研究則更偏好尼泊爾、藏西與西藏的早期作品,這個看法有其文化與研究傳統的因素在,但在近年來也逐漸有所轉變。」

有趣的是,座落在北京賢良寺的止觀美術館,作為中國境內頗具規模與質量的喜馬拉雅藝術私人收藏機構,有別於普遍喜愛明清宮廷造像的中國收藏家,竟是以南亞與西藏早期造像為其收藏大宗,目前館藏數量共約一百餘件造像及繪畫作品。

在2018年加入止觀進行研究及策展工作的陳秉揚,正好接觸到當時即將在故宮齋宮開幕的【佛陀之光──故宮博物院與止觀美術館佛教造像展】後期籌備階段。該展精選了北京故宮、止觀美術館及部分私人收藏共112件展品,以金銅造像為主,分別來自於古代西北印度、中印度、東北印度、尼泊爾及西藏地區,年代跨度從4世紀到15世紀,觀眾得以觀察藏傳佛教從南亞到西藏的傳播過程,並對照各種元素在地化之後是如何刺激出新的表現風格。「當時的故宮展品約占三分之一,他們的明清宮廷造像和止觀收藏的早期南亞佛像正好互補,再加上當時借展了一些品質上乘的私人收藏,例如一件來自私人收藏的〈15至16世紀 西藏中部 喜金剛〉,有很多學者都說那是他們看過造型最美的喜金剛!可以說,與故宮聯合辦展不只是止觀美術館成立以來一重大里程碑,展覽本身更是一次性集結多件精品、共同介紹藏傳佛教藝術源流及其豐富藝術風貌的難得機會。」

除此之外,展覽國際化亦是止觀美術館的推廣重點之一,這也促成了去年在紐約魯賓藝術博物館推出的【來自止觀美術館的珍寶】特展,精選展出了7件館藏重器,分別代表了不同年代、地區、藝術風格的作品,例如〈11世紀 庫爾基哈爾/東北印度 寶冠釋迦牟尼佛〉、〈11世紀 喀什米爾/西北印度 金剛薩埵與其明妃〉、〈15世紀 西藏中部 阿閦佛〉等。「而我在止觀的工作主要部分,可能也是最棒的部分,就是可以和全世界的學者藏家們保持聯繫,在這些交流過程中除了知識上的學習外,我也經常因為他們對藝術研究的執著與熱情而備受鼓舞。」

喜馬拉雅藝術的教育推廣 是未來需要重視的方向

尼泊爾木斯塘的卡利甘達基河谷。這條河流形塑了木斯塘的自然與文化地景,也孕育了木斯塘獨特的文化與藝術。
尼泊爾木斯塘的卡利甘達基河谷。這條河流形塑了木斯塘的自然與文化地景,也孕育了木斯塘獨特的文化與藝術。

由於喜馬拉雅藝術中的絕大部分屬於宗教藝術,若不先了解其宗教歷史及理論,實在難以領略喜馬拉雅藝術所表現的真正意涵與發展過程,但這樣的鑑賞門檻對於大多數藝術愛好者而言並非易事。陳秉揚補充道,「此外,目前市面上關於此領域的參考書籍也大多是學術論著,缺乏科普性讀物,故而外界對於喜馬拉雅藝術往往有種曲高和寡之感。」

「其實,喜馬拉雅藝術教育也是瓦特先生極力想要推廣改善的環節。瓦特先生在喜馬拉雅藝術研究領域具有崇高地位,我很榮幸也很感謝有機會和他共事,並參與他創辦的喜馬拉雅藝術資源網(Himalayan Art Resources,下稱HAR)的工作。這個網站收集了大量的喜馬拉雅藝術品資料及相關知識,最重要的是,瓦特先生主張以淺顯易懂的語言講解喜馬拉雅藝術的概念。最近他也開始在HAR的Instagram官方帳號上推出一系列影片,任何人有關於喜馬拉雅藝術的問題都可以留言問他,他會再錄製短片來解答疑問。」

位於斯皮提山谷的塔波寺(Tabo Monastery),保存有令人歎為觀止並深具藝術史意義的壁畫與泥塑造像。
位於斯皮提山谷的塔波寺(Tabo Monastery),保存有令人歎為觀止並深具藝術史意義的壁畫與泥塑造像。

陳秉揚感嘆,跟瓦特先生相處的這段時間實在受益匪淺,「他對喜馬拉雅藝術的圖象學知識與教育推廣熱忱尤其令我深感敬佩。相較於學者、策展人等身份,瓦特先生更強調自己是名教育家。我想,無論是哪門學科,唯有境界最高的專家,才有辦法在融會貫通之後再以簡單有趣的方式介紹如此博大精深的內容。」陳秉揚笑稱自己還只是個喜馬拉雅藝術初學者,目前還是先專心致力於學習與學術研究吧!

2020年10月號,No.273
2020年10月號,No.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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