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網友:
為確保您享有最佳的瀏覽體驗,建議您提升您的 IE 瀏覽器至最新版本,感謝您的配合。
MUZIK閱聽古典樂
聯合文學
亞洲藝術新聞
CANS藝術新聞
PAR表演藝術
寶瓶文化

我們與真實的距離:離島檢察官的現實世界

陳菊愛將趙嘉寶遭通緝 逃5年多今墾丁落網

《擁抱脆弱》:玫瑰 ──揮不去的自責

2019-01-29 13:47寶瓶文化

分享
文/郭彥麟精神科醫師



她相信他們都是出自善意,但她很難不被他們說的話刺傷,在她耳裡,每句建議都像訂正,都像是直指著她的「缺乏」。


犧牲不是愛,陪伴與連結才是。

乳房是工具,還是身體?母親是容器,還是自己?哺乳,喚醒了「給予」與「保有」的矛盾,而吸吮就像是被渴求的滿足與被要求的罪惡感之間疼痛的拉扯。

被渴求,母親在疲憊裡感到了安慰與滿足。但伴隨的被要求,則是壓在胸前的罪惡感。

乳房只是愛的開始,並不是全部。真正擁有乳房的,是你。決定如何愛孩子的,也是你,但你得先能信任並珍愛自己。

那是母親的乳房,而不是孩子的乳房。

自主,是從乳房至身體,乃至生命與自我的肯定。

你愛你的孩子,你也會希望他,學會珍惜、肯定並保有自己。



幾個月來的喜悅、期待與沉重的疲憊,終於在劇烈的疼痛後暫時解脫,她幾乎馬上遺忘那過程中種種的疼痛:突來的擰絞,近似沉沒的下墜,無止境地撐開,然後是一直延伸到胸口的撕裂。

虛脫的瞬間,她失去了任何可能的優雅,頭髮凌亂,汗浸濕身體,尖叫後的聲音沙啞,空氣中混雜著碘酒與腥味。歇斯底里的哀傷與愛在她身上來回對抗,反覆地挖掘,終於將她徹底掏空──



她聽見了哭聲,與想像的不同,卻又如此熟悉。那是她賜予的,但她卻來不及思考便已然臣服,毫不在意地袒露胸部,毫不在意此刻自己是以何種模樣與孩子見面。

布巾裹著的,是一顆潮濕、溫暖而油膩的果實──護理師把寶寶安放在她的乳房上,她戴上眼鏡,在霧氣裡看著寶寶閉眼尋找,護理師以手指逗引著她的嘴張開,然後含下她發脹的乳頭。

一股新的疼痛,毫無防備地襲來!

她再度落下眼淚,因那太快又被喚醒的痛,也因為真實。

這一刻,她徹底明白自己成了「母親」。痛楚來自外在,來自於一個獨立的生命,她再也無法逃避,所有曾想像的喜悅與哀傷都化為真實,自此依附在她身上,拚命地吸吮。

而所有的愛也是,正趴伏在她的乳房之上,有著如此確切的重量。

她皺起眉,忍不住呻吟。

「放輕鬆,她還在適應這個世界,她需要一些時間來認識你。」

寶寶睜開了眼睛,她看著對自己乳頭施加痛楚的這孩子,吸吮得如此貪婪,也如此無辜。

那她自己呢?這世界又願意給她多少時間來認識這個孩子呢?

她好疲倦。整個孕期如此漫長,但此刻卻又來得太快。

她對身旁拿著手機錄影的先生投以求助的眼神。

「讓她休息一下吧。」先生開口說,代替她將那些彷彿軟弱又充滿罪惡感的要求說出來。她連請求都不敢,何況是要求。

護理師將孩子抱離她的乳房,她感覺到乳頭的拉扯。胸前少了一坨重量,她深吸了一口氣,疲憊地閉上眼睛,不知怎地,眼角又流下淚來。

恍惚間,她聽見護理師問先生:「你們有帶自己的奶粉來嗎?」

沒有,她只將自己帶來,她以為自己就能給予孩子一切。

只是現在,她已經無力回應什麼了。


孩子被送往了嬰兒室,她也在半睡半醒間被推回了病房。

丈夫攙扶著她從推床移到病床上時,踩地的瞬間,她感到一陣輕飄飄的暈眩,這才發現身上竟少了這麼多重量,像是遺失了什麼一樣。

躺上床,終於,她沉沉地睡著了。


在醫院的那幾天,哺乳的過程像是一開始就錯拍的舞步,她的乳房總無法回應孩子的哭號,乳汁不能如圓滑的旋律流動在她與孩子之間,不是拉扯,便是碰撞,充滿挫折的她也只能以眼淚回應。

因此,她開始退縮,不斷延遲母嬰同室的時間。有時是真的疲倦,有時則是感到害怕。

「如果相處的時間太少,之後回家可能會更辛苦喔。」醫生訪視的時候,委婉地說。

朋友來訪時,也總是在搜尋著寶寶的身影。

「我那時候也是一樣,一邊哭,一邊跟我兒子打仗。」

「對啊,真是一場噩夢!不過值得啦,後面會愈餵愈順的。」房裡都是成為母親的女孩,朋友自在地掀起上衣哺餵起第三個孩子。

「實在是很佩服你欸,生孩子跟大便一樣,餵奶像開水龍頭一樣。」另一個朋友調侃著。

母親們笑成一團,她也輕輕陪著笑。

她知道笑聲裡試圖的支持,但這時候,她卻渴望著有更多獨處的時間,來消化不斷湧入她生命的這一切:孩子、乳汁、愛,與身為母親的愧疚。



最後一晚,懷著愧疚的她覺得自己好像該多做些什麼,於是在丈夫獨自出發去嬰兒室接寶寶後,她撐起身子,坐在床緣,猶豫了一會兒,慢慢跨出了病房。

有人說,生產不是病。那這還算是病房嗎?但此刻她覺得,或許自己真的是病了。

走不快,焦慮與哀傷拖著步伐,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該去迎接她的孩子,看看孩子孤單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她想主動靠近一些,彌補自己這個做母親一直被動地逃避,而虧欠孩子的時間與距離。


快走到門口時,電動門唰的一聲開啟,一個男人推著嬰兒準備出來,她瞥見先生就在門後與護理師說話,便往旁靠著牆等待。

「呃……你們的小朋友是預期外的嗎?」護理師有些遲疑地問。

先生愣了一下,接著帶著一貫溫和的微笑,堅定地說:「喔,沒有喔,這是我們期待很久的孩子!」

門緩緩地關上,又唰一聲打了開來。先生推著寶寶出來,看見她時嚇了一跳。「你沒迷路啊?」

她靠過去,傾身看了看熟睡中的孩子,然後牽起先生的手。「哪有媽媽找不到自己孩子的。」

其實,她的心剛剛碎了,不過又被先生緊緊地握住了。



是的,雖然焦慮,但對於孩子的一切,她還是滿懷期待。懷孕、生產、哺乳……這些唯有母親能擁有的感受。

她閱讀了大量關於哺乳的資訊,熟知母乳的各種優點,也明白那將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因此,她知道大家的出發點都是好的,說的都是對的。

是她自己錯了。

當初她並沒有真正明白,未從那些彷彿產品說明似的衛教資料、輕輕帶過的部落格分享文章,或是朋友誇張鼓吹的表情裡,看出背後的真相。

她沒有真的明白,那不只是艱鉅的任務,更暗藏了種種複雜的濃烈情緒:痛苦、哀傷、愛、罪惡、歉疚、驕傲、剝奪、滿足……就像飽脹的乳房底下,密布的乳腺與乳汁。

哺乳,不僅僅是營養的知識與哺餵的技巧,更是情感與生命的傳遞,於是關乎連結、占有與犧牲。

而這,還只是一生糾纏的開端而已。



回家後,雖然日子還是曲折,但總算是能緩緩前進。

在那不斷喚起她罪惡感的啼哭間,她用配方奶與奶瓶換取喘息的片刻。而孩子依偎在她乳房上安靜吸吮的祥和時光,也總神奇地給了她滿足及力量,彷彿被餵養的是她,依靠著的是她。

然而,生命仍有如戰爭,和平時光似一首歌般短暫,她依然不是自己理想中的母親。日子裡,她內心的矛盾絲毫未減,反而累積得更多,淚水也似乎總比乳水來得豐沛。

就如同波蘭醫師雅努什.柯札克(Janusz Korczak)在《如何愛孩子──波蘭兒童人權之父的教育札記》中所寫的:「這是兩種願望、兩種需要、兩個互相摩擦的自我之間的衝突。……母親受苦,孩子出生;母親想要在生產後休息,孩子要求母親餵食;母親想睡覺,孩子渴望母親一直照顧他……」

因此,每當感到挫折、疲憊時,深藏的那個念頭又會浮現出來──掙扎了幾個月,她還是決定回到職場。

她深知人情的脆弱,只要空隙存在,耳語與暗塵便會偷偷地積起,久了,便來不及清理。

復職那天,上司寫了卡片給她。


同樣身為母親,我很感謝你願意回來。


她看著這行字,不知怎地,瞬間被淚水淹沒。



她的理想是親餵到孩子六個月大,雖然現實逼得她向配方奶投降,但她仍帶著擠奶器上班,努力用一點一滴的乳汁換取時間。

然而最後,半夜的高燒還是讓她提早放棄了。她因畏寒也因啜泣而顫抖著,身邊的先生醒來,摸了摸她發燙的額頭說:「早上我陪你去看病吧!」

「沒關係,我自己去就好,這樣你還要請假。」

「反正我也很久沒請假了,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對不起……」

丈夫沒說什麼,只是睡眼惺忪地微微一笑,起身倒了杯水,拿退燒藥給她。


毫無意外地,是該死的乳腺炎。腫脹疼痛的乳房像硬邦邦的水泥,發燙的石頭,但對她而言,那更是刺痛了她的巨大絕望與排拒,如同阻塞的航道,她被自己的乳房背叛,與孩子最親密的連結被截斷了,日漸乾涸。

雖然旁人總說這是必經的試煉,自己也忐忑做著心理準備,但那挫敗感還是超乎想像,徹底擊潰了她。誰知道柔軟的乳房竟可變為鐵石般的惡魔,彷彿不再為她所有,反過來噬咬她。

「夠了!走到這裡,已經夠了。沒人能逼迫自己一直待在絕望裡的……」她吞下消炎藥,在發燙的意識裡告訴自己。

然而,罪惡感並沒有放過她。



她想起當初不知在哪看到的畫,風格強烈的墨西哥女畫家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的〈我的奶媽與我〉(My Nurse and I)。畫中,芙烈達化身為一個小女孩,躺在戴著石頭面具而顯不出表情的女人懷裡,張口接著女人左乳泌出的乳汁。左乳裡的乳腺與乳管刻意地清楚描繪出來,宛如解剖,又像是冰冷的機械構造圖。

芙烈達曾透露母親生下姊姊十一個月後便生下她,因此無法為她哺乳,而將她交給一名陌生的奶媽。也有人說,其實她的母親是陷在產後憂鬱裡頭。

當初,那幅畫作便讓她感到哀傷,因為缺席的母親、失去臉孔的面具,以及那赤裸裸、滴著淚的乳腺,也因那有著長不大的身體、眼神疏離的小小芙烈達。

如今,她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乳房裡頭的疼痛,與被控訴的哀傷。



辦公室裡有許多年紀相近的母親,停餵母乳的她像是提早投降的傷兵,關心與流言蜚語紛紛在耳邊響起。每當她因為孩子生病而請假,就更加提心吊膽,想像著四處將投來責備與譏笑的眼神。


「真的不餵了嗎?好可惜,之前那麼辛苦。」

「可以多補充一些益生菌,聽說這牌子不錯,試試看吧!」


她相信這些都是出自善意,但被罪惡感擄獲的她,很難不被這些話語刺傷。在她耳裡,那些「建議」都像訂正,而「補充」聽起來都像是她的「缺乏」。

母親,必須是一個完美的角色,沒有乳汁彷彿不是真正的母親,就成了被獵殺的女巫。

所幸,還有先生與母親的體諒與支持。先生總說自己小時候也沒喝母乳,母親則開玩笑地說:「其實我也沒餵你多久,就當是外婆我欠她的吧!」


確確實實決定不再哺乳的那天,她在自己的左胸上刺了一朵小小的玫瑰。


不久後,她參加同事的喜宴,玫瑰在小禮服的低領邊緣若隱若現。大家好奇地探問起來,有人覺得可愛,也有人稱讚性感。

一位同事看似無心地說:「咦?我以為你很怕痛欸!」

她愣了一下,笑著回:「呵呵,這個忍一下就好了。」

但被喚醒的歉疚與悲傷,並不只是一下下而已。



「我以為我很會忍耐了,但似乎還是不夠……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決定我該不該繼續餵奶?為什麼我不能決定該如何愛我的孩子?」在診間裡,她的憤怒聽起來只剩下無助。「我還是沒辦法忍住不責怪自己。或許,我真的就只是個不夠勇敢又自私的媽媽。」

「如果真的是這樣,或許你就不會這麼自責了。」我看著眼前陷在矛盾的哀傷裡的她說。

那痛,不正是來自於犧牲與存活之間的拉扯?不正是當自我進入父母的角色後,因本能與被強求的愛,而面臨的匱乏與恐懼嗎?

那痛,是真真切切屬於一位母親的。

沒有人可以決定你該如何愛你的孩子,但請別用罪惡感去愛。母親,是一個很困難且複雜的角色,如果只用母乳去定義她,不是太簡單了嗎?」我說。



《乳房──一段自然與非自然的歷史》是作者佛羅倫絲.威廉斯(Florence Williams)成為母親後,面對哺乳的困惑與焦慮而展開的一段書寫探索。

書中提及一個女人在哺乳的當下,正消耗全身百分之三十的能量,餵養給一個新的生命。這個數字乍聽驚人,卻又不令人意外,我們也因此有了宿命的、浪漫、神聖又充滿悲劇性的各種想像。

我想起以色列沙漠中的條紋穹蛛(Stegodyphus lineatus),牠以最劇烈的犧牲方式,讓自己成為剛孵化的孩子食物,科學家更發現這種母蜘蛛不只將自己獻上,甚至主動提早分解自己的身體,待孩子孵出後,牠便可立即將液化的內臟反芻出來。

如女人以自身血水釀成的乳汁,百分之三十,如此劇烈地被掏空著。



「應該是確定不餵了吧?」我問。

她苦笑著搖搖頭。

「嗯,也好,這樣我們就可以放心地服用藥物了。不然,你好容易責怪自己,又會陷入另一種痛苦的矛盾之中了。」我也苦笑著說。

她流下眼淚,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看了看她,再看看先生懷抱裡的女兒,長長的睫毛,一張讓人難以抵抗的熟睡小臉。

她這麼小心翼翼地嘆氣和流淚,是深怕吵醒女兒吧。

「她叫什麼名字呢?」我問。

「曉玫,我們都叫她『小玫瑰』。」先生抬頭,微笑著對我說。



某方面而言,母乳也是一種「物質競賽」吧。其實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一位能夠善待自我、認同自我的母親,因為孩子總能毫不費力地覺察這些,並毫無抵抗地將這些內化,帶入他們的生命裡。

那些不僅是抵抗細菌、病毒的抗體,更是他們面對挫折與哀傷時,更強大且珍貴的愛。

我們終究不是蜘蛛,我們還需要以父母的角色陪孩子走一段長路,我們還得生出更多愛來支撐自己,才足以支撐孩子。

而這一切,總不能在一開頭就犧牲殆盡。



(本文選自郭彥麟精神科醫師《擁抱脆弱:心的缺口,就是愛的入口》,寶瓶文化)

分享

寶瓶文化

寶瓶文化成立於2001年,以最旺盛的企圖心在出版市場出發,「把事情做大」是寶瓶創社的信念。十多年來,寶瓶用心深耕優質的華文創作作品,醞釀文學的夢想,堅持作夢的權利,尤其在自己的這片土地上。我們堅信,編輯最重要的工作是發掘好的創作人才, 是看到那些蠢蠢欲動正待琢磨的創作靈魂,把機會製造出來,讓新人可以伸手探出去----探觸那原以為觸及不到的未知美麗的境地。

熱門文章

車險隨便買就好?少保這3種險 小心賠償壓垮你!

2019-04-08 13:27

記者實地演練 瞎掰的論文6天直送國際會議發表

2019-04-08 14:07

一入宮門深似海 雅子妃的美麗與哀愁

2019-04-08 14:49

調查報導/只要付錢 假論文也能登國際期刊?

2019-04-08 08:49

過度醫療:執行手術淪為醫師的高收入來源?

2019-04-09 14:35

各行「薪情」大公開 想拿高薪鎖定這些熱區

2019-04-09 15:59

一路摸索日皇定位 明仁追求和平貼近人民

2019-04-08 15:20

小學堂/日本買房超好賺?投資客全員逃走中

2019-04-08 12:14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商品推薦

留言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