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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行者》:人類對於參與他人的私生活一向很有興趣

2019-01-19 11:15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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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茲盈

蘇婷的房間



雨一直下個不停,好像整個世界都被泡在水裡。蘇婷紮兩條辮子,身上還穿著學校的運動服,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靠著牆看書。牆壁潮濕不堪,濕氣似乎都從皮膚滲到身體裡,不斷發冷,房間木門因為門框嚴重膨脹,開關都會發出悶哼。蘇婷放下故事書,將除濕機開到最大,屋內迴繞著嗡嗡聲,偶爾機器會發出滴水聲,傾盡全力才勉強收集到空氣中的一滴水。

跟外面下的雨相比,這幾滴水實在無濟於事,但是此時的她當然並不會知道,沒幾年後她會多麼想念這樣的雨天。


這個暑假她時常在夜裡聽到一些怪聲,像是男人的吆喝,當然不可能是父親。

她和母親在公寓頂樓加蓋租屋,都會住宅區本就密集度高,隔壁棟樓緊貼著自己窗戶,打開就能聽見他們的生活點滴(包括老人清晨的咳痰聲、小孩哭鬧聲或隔壁夫妻吵架)。住久了自能分辨聲音遠近,但那次聽見的男人聲音卻不一樣。彷彿人就站在她的露台吼,就兩三個字。她一個人連窗簾都不敢拉開,凝神聽了好一陣子,直到沒有聲音,她才拿著手電筒從窗戶透出去,當然什麼人也沒有。也曾在睡夢中被人撫摸臉龐,非常溫柔的觸感,順著顴骨到臉頰,像在撫摸寵物般,朦朧之中她只覺得奇怪但不感到害怕。

想起母親曾經說的,不害怕就好了。


她一個人坐在小桌前翻書,濕氣太重把厚厚的書彎折出一些波浪弧度,翻閱時會發出波波聲響。雨下個沒完,房間像是廚房用來洗碗沒晾乾的黃色海綿,隨意踩在地上都能弄濕自己。

她與房間說話,說今天寫的作業,流水帳似地報告。有時會說起在她們搬進來之前,某任房客的故事。正確來說房間並不出聲,而是透過她的筆寫下來。在清晨剛醒來或夜深即將入睡時,她會攤開一本本子無意識地書寫;但通常下雨時,房間就會陷入沉默。她們已經彼此沉默了好幾日,而她大多時間仍必須待在這裡。

這並不會讓她感覺寂寞,放暑假就只能這樣,家裡沒人,父親和她們已分居多時,母親白天在郵局上班,她總是一個人窩在房裡。這屋子曾收納過許多人,最長的三年,最短的只有幾日,有時她就想像自己是其中的一個誰,只是來暫居幾日。這樣想著日子就變得可以期待。

暑假期間除了不准出去,家裡所有東西她都可以使用(包括瓦斯爐),她會在母親回來前把飯煮好,作業做完,安分守己地躲在房間裡不多做打擾,她必須讓母親深信她的聽話乖巧,才能保有從她眼皮子底下搾出來的自由,等到過完暑假上了中學,時間就會被課業填滿了。

母親曾經看過她和房間的對話記事,但對她而言那只是小孩子幻想過度下的亂聽亂寫,據說很小的時候她就曾指著床上對母親說:媽媽,那裡躺著一個女人、女人在哭、女人要走了,她對我揮手……諸如此類,令母親半信半疑最後只得睡在沙發上的擾人事蹟。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母親很少相信她所說的事情,或也只是嗯嗯兩聲敷衍而過,她們母女的溝通本來就少,若要說信任幾乎是不存在的。但她自有身為女兒的生存之道,知道怎樣讓母親對她放心,但總是越這麼做,就越常質疑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母親難得會答應讓她自己出門,若是和同學出去玩,一定得把同學先帶回家自我介紹一番:住哪裡爸媽做什麼的,簡單基本資料查詢,等到晚上回家母親會更仔細詢問,同學在學校排名第幾?平常有學什麼才藝?哪一個學科最拿手?家裡幾個兄弟姐妹等。如果她去過對方家,還會被問人家家裡有什麼擺設,房子多大之類細微末節的小事。

她認為母親對於別人似乎總有巨大的好奇,許多時候她們母女一起看電視時,母親總會忽然冒出一個問句,關於她的同學,也許是黃小萍或朱珊。她會問黃小萍家裡有哪些人?爸爸媽媽做什麼?若是回答她是單親鑰匙兒童,母親便會追問下去:為什麼單親?死了誰嗎?還是離婚了?

上學期朱珊的爸爸因為修冷氣漏電而住進加護病房很長一段時間,狀況一直不好,班上還發起了募款,後續情況對還是小學生的他們來說根本不敢去問。但母親倒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屢屢問起朱珊的媽媽怎麼辦?家裡靠什麼生活?

蘇婷說她不知道,但母親從來不是為了得到答案才問的,或說更像是黃小萍的媽媽和朱珊的爸媽都各自在她的腦子裡長出了新的家庭和新的面貌。用於延伸想像他人的生活,在略感寂寞之時從記憶裡拿出來與之相比,安慰自己人生並不悲慘。

母親是個活在自己構築的世界的人,或也是自我保護機制使然,母親似乎總是對現實不滿,有記憶以來她對任何事情總是揪著眉頭,鮮少有一絲微笑。儘管嘴上從來不說,但她認為母親始終還困在被父親離棄的情緒裡,自責或憤怒的情緒無處可去,來回打轉變成心裡的一個黑洞。

蘇婷常在母親上班時偷溜出去,家裡沒有備用鑰匙,母親一出門就將門反鎖,但母親忘記她體型纖瘦且手腳敏捷,能打開落地窗從陽台爬出去,貓步走在頂樓人家的遮雨棚骨架上再輕鬆溜進樓梯間窗戶。

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台底片相機,是國小二年級時為了昆蟲觀察時要求母親買的,因為沖洗照片需要花不少零用錢,所以她很珍惜小心地使用。即使只是一個禮拜拍攝一兩張,兩三年下來也累積了不少珍貴相片。那台相機後來一直跟著她,直到人們開始拿著數位相機,她也都還使用著。

關於昆蟲觀察,開啟的似乎也不只是拍照的興趣。那學期「自然與科學」課程,老師在教室後面放了幾個上掀式透明塑膠盒,一盒一種昆蟲,獨角仙、蟬、金龜子、螞蟻等等。還有一隻毒蠍子,是班上同學買來不想養又捐出來的。大多數蟲子在那段觀察時間內幾乎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有一些蟲甚至在短短幾日內就死亡了,老師要他們用尺量下昆蟲的大小,觀察牠們生長情況和飲食的部分。學期結束前,被莫名選為昆蟲股長的她還必須把蟲子帶回家照顧。

她不怕也不討厭這些蟲,但她更想要知道牠們在原本的生活環境中是如何成長的:例如蟬如何脫殼,螞蟻如何築巢,但觀察箱卻如此透明地把蟲子們的生活環境剔除,無論如何在箱內造景,假枯木、廢土、假草……牠們當然會知道你製造了一個虛景一個幻象,一旦放入觀察箱,牠的生命就只剩下「活給人類看」這個目的而已,結局都是快速地死亡。

蠍子,大概是蘇婷的觀察箱中最能與之對抗的生命了,帶回家沒多久竟發現那隻蠍子身上附著數十隻接近透明的白色小蠍。原來母蠍子在進箱之前就懷孕了。錯過蠍子產子的瞬間,等注意到時,母蠍已經負上了全部的孩子。

她每日每日趴在觀察盒旁邊看,買活的蟋蟀為她補充營養,她時常想著那些成熟後的小蠍子會用什麼姿態爬下母親的背,到時透明盒中會不會爬滿了成熟的黑蠍子,像是一部很酷的驚悚片那樣。

但是整個暑假幾乎過完了,小蠍卻一隻也沒有下來。一次她趁餵食時,用鑷子小心撥弄,卻見小蠍宛如鱗片般自母蠍身上一一剝落,掉落盒底無聲無息,唯母蠍仍蠻橫地舞弄蠍尾毒刺,想與入侵者對抗。

牠們一開始會知道,一旦住在這裡就是住進了死亡嗎?牠們食水無缺,那麼是孤寂而死的嗎?

就像人類忽然莫名登上某個星球,那裡連一棵樹都沒有,也沒有風,空氣並不流動,卻曾有人在那建造了金皇宮殿。有巨大的迴廊與旋轉樓梯,鋪上軟絨地毯,綿延無盡,巨大的水晶燈折射五彩光暈。食物總是從天而降,彷彿上帝的恩賜。上帝太遠,而宮殿儘管華貴卻荒無一人。「沿著迴廊順時針行走一百回,就能遇到一個人。」於是再走兩百回、三百回、一千回……光線依舊華美,食物從天而降亦從無缺席,價值早已失去意義,只剩下無止無盡……


反正再開學,班上大概也沒有人會在意蟲子們的下落了。在觀察箱裡的生命總活不了太久,她想要至少為牠們留下些什麼。

暑假的最後一天,她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把仍活著的獨角仙、金龜子和蟋蟀一隻隻從觀察箱中取出來,沾上顏料,放在一大張的壁報紙上,任由牠們爬出一道一道不同顏色的軌跡,或點或曲或直,像難解的語言。

她似乎察覺了某種很幽微的生命體驗:如果時間再拉長一點、紙張再大一些,會否更像生命旅程中的足跡,蟲子們在紙上歷經生老病死,一張紙尚不足以記載,但若當她看見足跡停止的當下,對蟲子而言她就更高一等,能預知牠們完全無知的死亡。

對只能蝺蝺前行的蟲子而言,牠們所擁有的,也僅是當下而已。之於蟲生之短暫,人類彷彿能貫穿古今,那麼之於人類呢?必也有一個人類並不知曉的更高生命指導,宛如觀察蟲子一般記錄著人類生死與行為。所有當下妳的感受,對比而言都是再微小不過的事情,那是一個無限縮小的世界,當地球只剩下一個石頭的比例,那麼其中一顆沙子裡所存在的一點思維,還有被人關注、被記住的價值嗎?


她問過了房間,那些圖於是被允許貼在進門處那面牆上,有時她躺在床上看著,會有一種看世界地圖的感覺。

這張圖開啟了她對人生的好奇,像是「際遇」。她知道自己無法改變母親的傷痛與命運,但她總想試圖扭轉,並非那麼全然單純地,只是希望母親得到快樂,更多的是出於好奇,在她所不知道的母親的內心(例如母親不曾在她面前流淚、例如母親不曾擁抱過她、例如母親不曾給她一個關愛的眼神)究竟有沒有無法開啟的夾層。

暑假期間,在每一個母親不在家的午後,她總會偷爬出門,徒步走到巷口的麥當勞(對當時的孩子來說是多麼奢侈的享受),買一杯小可樂,挑一個最隱密的座位,拿出包包裡的信封和大量的報紙和雜誌內頁,剪剪貼貼。

設定一個叫做高志偉的男人,成為寫這封信的主人。字句全來自剪貼,包括信封上的「張淑媛收」,宛如來自綁匪的通知,帶有不道德且私密的意味。


媛:

今天我去了超市買東西,我很喜歡推著推車一排一排地逛。但最近卻時常想起,如果這是最後一次來了,該怎麼辦?

而我也時常想起,我們還沒有見過面,怎麼辦?


這是相互來信的第三封,信封均只用簡單的小貼紙黏貼,易撕易黏。同樣的方法也用在另一封信上,不同的是這封信她得用手寫,字跡故意潦草,像是不務正業的大人,署名張淑媛。

偉:

我也時常想著見面的事,但又想不見也好。你僅剩的日子如果再有我加入,就太忙碌了。很高興能以這種方式陪伴你,加油。

上次你說的待辦清單,都列好了嗎?願聽你分享之。


寫完了她會把信擺在一起拍一張照片作為自己的犯案紀念,然後坐在店裡聽隨身聽,大約只能聽一面錄音帶的時間就得回家了。回家路上她會先將第一封信寄出,這個郵筒裡的信件一定會寄到媽媽工作的郵局郵政信箱。寄件地址是放學會經過的一間廢棄鐵皮住宅,信件寄出的隔一天,她會在郵局門口請好心人幫她到信箱取信。

「媽媽要我來拿信,但是信箱位置太高了,你可以幫我嗎?」她總是這麼說,並順利從那裡取出給張淑媛的信,然後燒掉,隔天再將第二封信放進同一個郵筒寄出。

目的地從來都不是重點,過程才是。「人類對於參與他人的私生活一向很有興趣」,這句話是房間說的。

寄給張淑媛的信,並不是給媽媽張淑媛的,但唯有如此才能引起她的好奇,完成這場近乎惡作劇的犯案。

至於「偉」在信封上的全名是高志偉。也是翻畢業紀念冊,從別班同學中找到看起來重複性最高的名字(光是整個六年級畢業班,就有四個叫志偉)。有一次媽媽隨意翻看她的畢業紀念冊,翻到高志偉同學的名字時停了一下,她就知道媽媽一定看過那些信了。媽媽總是有通天的本領拆開別人的信再黏貼回去,從小蘇婷沒有一封信逃得過。

至於張淑媛和高志偉,不存在也存在的兩個人,在信中均已年屆五十,各有家庭卻是能談論生死之交的筆友,這些那些,她塑造出一套宛如八點檔戲碼的往來書信,指定好地點丟進郵筒,任其被寄送、傳遞。本只是一趟已經被設定好結局的空心旅程,只是一根管子通往兩個地方。然而她必然知道有人會劃開管子取出信件,因著上面有私密的味道,有與自己同名同姓的記號。

所以寄給張淑媛的信,目的地其實就是張淑媛。

本應是空的旅程,在過程中卻暫時留下足印,在母親的腦中扎根,生長出額外的生命和愛情故事。

偷窺者滿足了自我所欠缺的,當然母親不會把這些內心的起伏顯露出來,生活一切如常,那陣子母親下班後時常一個人重複聽著一卷錄音帶,那是高志偉在某一封信中所提及自己所深愛的歌曲。

唯一證據。

作為一個女兒,對於母親總是一知半解,反之亦是。每每當音樂在母親房內響起時,蘇婷總感覺到後悔與孤獨,起初只是出自於某種測試、且更接近愚弄的意圖,而今只是證明了自己之於母親,或許還遠不如兩個未曾謀面的,想像中的人物。

那於是成為自己詮釋母親的一種答案,無論再怎麼努力念書、善良懂事,都無法彌補母親心中所缺少那塊,畸零的、獨一無二的空洞。

高志偉與張淑媛的書信,以被時代消磨的方式默默地消失了,那時人們開始使用Call機,以數字傳心意,再沒多久手機問世,人們已經不擅長等待,高志偉跟張淑媛默默地變成兩條無形的訊號,無法攔截,再無消息。

高中畢業後蘇婷考上中文系,每天參加社團活動寫詩寫散文寫小說。多數時間總是一個人晃蕩在學校和咖啡店裡,幾年來長長短短的文章也寫過數十篇,有些得了小的文學獎,有些刊登在報紙副刊上,社團同學們紛紛自費出書的年代,擁有一本自己寫的書像是一種人生的里程碑,而她始終認為沒有一篇能夠超越那數十封張淑媛和高志偉的往來書信。

她時常會想起在那個使房間過度膨脹的雨季,她總是爬出陽台跑到速食店寫信的暑假,她創造了兩個人,活生生地在母親心裡活過一遍。



(本文選自洪茲盈《墟行者》,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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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瓶文化成立於2001年,以最旺盛的企圖心在出版市場出發,「把事情做大」是寶瓶創社的信念。十多年來,寶瓶用心深耕優質的華文創作作品,醞釀文學的夢想,堅持作夢的權利,尤其在自己的這片土地上。我們堅信,編輯最重要的工作是發掘好的創作人才, 是看到那些蠢蠢欲動正待琢磨的創作靈魂,把機會製造出來,讓新人可以伸手探出去----探觸那原以為觸及不到的未知美麗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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