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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膚與心 蔡文騫X楊佳嫻

2018-11-15 10:50聯合文學

蔡文騫X楊佳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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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克威/採訪撰文 黃柏翰皮膚科診所/場地協力】

蔡文騫

主業為醫師。大學時代作品即常見刊於各大文學副刊版面,並陸續獲得重要的文學獎。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林語堂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台大文學獎、懷恩文學獎等。新詩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首獎。作品曾選入《臺灣七年級散文金典》。著有《午後的病房課》。

楊佳嫻

台大中文所博士,清大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少女維特》、《金烏》,散文集《海風野火花》、《雲和》、《瑪德蓮》、《小火山群》,編有《九歌105年散文選》、《臺灣成長小說選》,合編有《青春無敵早點詩:中學生新詩選》、《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

前言:

在當代社會,人的外貌不但影響性格、扭轉命運,或是在記憶深處留下無法洗去的陰翳。乍看之下只是一副皮囊,細心剝開,心緒與血脈互相纏黏,如同一整片廣袤森林,盤根錯節的情結,映照在我們微小的生命之中;人類組成的社會,彷彿擁有了自我意志,反身要求個人外貌與姿態的正當性,卻忽略了個人靈魂對於普世價值的抗拒、惶惑與服膺,那其實是森林底下的伏流,寫作者試圖將它們看成一道亮晃晃的稀世銀河。

長大,以及有一天我們都將蒼老

Q:能不能和我們分享成長歷程之中,隨著外貌變化而帶來的個人領悟?

蔡文騫(以下簡稱蔡):我剛從高雄到台北讀大學的時候,原本在高雄都是家庭理髮,出門都是短褲拖鞋,但台北同學比較在意自己的打扮,對於我的扮相,常常會驚訝:「天啊!為什麼可以穿短褲、拖鞋,去逛百貨公司?」好像這樣走在街上,是一種恥辱。也因此,那時候常對於外表感到焦慮,會想染頭髮、試用屈臣氏的美白化妝水。這是人與周遭目光、審美標準產生歧異時,可能會遭遇到的問題。我們常以他者的眼光來衡量自己的外貌,也是因為如此,才會使得我們對自己屢屢感到不滿意。

楊佳嫻(以下簡稱楊):成長過程中,只有青春期會在意青春痘很多,但那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因為所有同學都是如此,不會特別注意⾃⼰和別人不同。每個人都是滿臉青春痘,還是會發生各種初戀故事啊,說明這不是障礙。我有段時期有點在意過自己的頭很大,有次遇到一位研究腦部方面的醫生朋友,他一面端詳我一面讚歎:「頭很大,很聰明、非常好。」可是頭大小和聰明與否不是沒有直接關聯嗎,可惡,一定是反諷。不過,如果這是一種美學上的缺點,也沒辦法改變,可以縮胸,無法縮頭。現在我已經放下了(笑)。

Q:時光總是會在身體留下記號,你如何看待這些也許不願誠實面對的痕跡?

楊:身為女性,就算個性再怎麼豁達,還是會因為社會所加諸的束縛而在意外表上的變化。少女時代隨便拍照都覺得可愛,但現在的照片,稍微放大後就不想再理會了。而且我有一種不願意修圖的自尊,認為作為一位服膺於真實的文學創作者,應該要能接受真實,如果每張照片都要加上濾鏡或是修到看不見毛孔,像是冒犯了自己的工作。矛盾的是,一旦面對真實的樣貌,還是會產生沮喪的心情,感受到時間流逝對身體帶來的影響,臉部線條變得衰頹。照片不斷提醒人現在的年紀,我同時也會說服自己,現在這個外表是正常的,我不該在四十歲的時候,永遠要和二十五歲的自己相比。

蔡:老化有外因和內因,內因就是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細胞本來就會增生、衰老,膠原蛋白會開始分解、流失。外因像是喝酒、紫外線這些刺激物會加速皮膚老化。老化其實是人類年紀增長很正常的過程,這也是人類永恆在對抗的事情。現在醫學追求的是讓人可以正常、健康的老化,即便媒體包裝、社會風氣,總是在強調逆齡生長,其實卻超越了生物醫學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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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科技,以及外表的追求與想像

Q:不同時代流行不同的外貌打扮,站在美學立場,卻可能是殊途同歸。隨著科技進步,我們是否也不斷微調「美」的要件?

蔡:現在流行韓系的長相,大家喜歡鼻尖翹一點,眉毛也畫得粗一點。隨著資訊流通越來越快,縱使審美標準一直跟著文化、技術變動,「追求美貌」卻是從來沒有改變過的事情。

楊:我們看港星鍾楚紅或是張曼玉,會發現那時代每個女星的長相很不同,對美的想像較寬闊,各種美貌在那個時代並存,可是到了現在,追求的卻是類似的長相,差異程度很低。

蔡:某些文化霸權越來越強,也許真的讓審美觀越來越狹隘。尤其現在是⼀個更加活在社群媒體的時代,外表對許多人來說變得更加重要,在BBS時代⼤家都藏得很好,會⽤很隱晦的ID和暱稱。

楊:BBS上面只會有一組ID和名片,別人不會知道你的長相,聊天一段時間後才可能會見面,數位照片還沒普及之前,見面才是開獎,非常刺激。但也常常聽到有人見網友回來後被對方封鎖,可能外貌不是對方喜歡的,不想再糾纏下去。確實現在社群媒體放大圖像,會反過來加劇我們對於外貌的強烈不安,而且修圖軟體太便利了,可能到後來連臉上有一點瑕疵都無法接受。

蔡:這幾年有很多整形外科的論文,發現我們看了社群網站上的自拍影像,會認為自己「應該長這個樣子」,對外表存在著些微偏差的想像。確實有些人會察覺自己與「完美長相」有所落差,萌發需要醫生提供專業協助的想法。這可以說是科技推波助瀾之下,現代社會的病徵。事實上疾病的邊界一直在變動,最後一道防線是──這樣的思維是否影響了個人的正常生活、社會功能,一旦影響了,就需要醫療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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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騫X楊佳嫻
蔡文騫X楊佳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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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以及男/女生「該有的」樣子

Q:文學時常反映出特定時空下的社會期待,就外貌的描繪而言有什麼性別差異?

蔡:我覺得女性有一種需要變美的詛咒。很少有女生對於自己的長相感到滿意,就算已經很漂亮了,還是會認為自己在別人眼光裡還不夠好。相對來說,男生自戀的比例比較高,這和文化以及被賦予的性別期待有關,男生有時覺得鏡子裡的自己不夠好,想要展現更多的男性特質,才會想到要改變外表。在文學中其實不管男性作家、女性作家筆下的男性或女性,描述外表的篇幅差異很大,張愛玲的《色戒》仔細寫了佳芝的頭髮、眼睛、穿著,但到了易先生就只有兩三行。

楊:比起過去,我覺得現在男生的外表也被社會要求了,但是承受的壓力還是沒有女性來得多。文學中書寫男性美的作品,我立刻想到《世說新語》〈容止篇〉的誇張描述,皇帝見到一位皮膚很白的男生,懷疑他撲了粉,故意讓他喝熱湯,直到流汗後用袖子擦拭,才確認他是天然的美貌。過去總說是「郎才女貌」,女方以容貌被突出,男方則是以才華被突出,這種分配,就很清楚可以看到社會價值的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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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有沒有哪些文學作品中,對外貌的描述特別讓你印象深刻呢?

楊:張愛玲的〈等〉形容阿芳「面如鍋底」,我在想她可能在形容臉長得很平又很黑吧!另一篇小說〈心經〉,描寫某個女性角色的五官「擁擠的地方太擁擠,空曠的地方太空曠」,〈留情〉形容女人胖,說「旗袍做得很大方,並不太小,不知為什麼,裡面總像是鼓繃繃,襯裡穿了鋼條小緊身似的」。好可怕,我不想被張愛玲看到。此外,木心形容過人「醜得像一樁冤案」,其實很神祕,「一樁冤案」究竟醜到什麼地步?

蔡:當代小說較少專注描摹人的樣貌,反而在古典小說裡比較容易讀到。如果要提一些跟皮膚病有關的描寫,某些歐洲小說裡可能有痲瘋病的角色,他們通常面孔、⼿指變形,臉色鐵青,搖著⼀個鈴告訴大家我是痲瘋病的病人等。當然這是刻板印象。

楊:如果是詩作,有些詩會敘述一些細節,但都不是全貌,印象深刻是楊牧的〈天鵝之什〉,描寫一個女人下巴這一帶是「連鎖微胖」,從詩裡的口吻來看,顯然認為很美,我很少看到⼈家形容這部分。在最現代意味的⼩說裡,可能外貌相對沒有以前來得多,《紅樓夢》任何⼈物出場,長相、服裝都描述得很仔細,現代小說期望能簡要但深刻地指涉人類普遍的困境,外貌寫得太仔細,反而過分突出,與普遍性產生衝突,因此外貌的描繪變得片面、模糊。

蔡:閱讀文學作品,我不一定會去看疾病的描寫正不正確,或是這個疾病是否存在。但與皮膚科專業相關的病態描寫,我就很難忽視。比如谷崎潤一郎的〈刺青〉等作品,對於女體的描寫,幾乎到一個病態的沉迷。未曾涉獵相關知識的讀者,也許不會在乎作者如何形容疾病,而是關注於疾病本身帶給個人的影響,以及疾病如何推進整部小說的情節。或許,這就是疾病之於文學藝術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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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克威

手無寸鐵的大學生。一九九六年生,苗栗人,作品散見於《高雄款》、《職人》、《商業周刊》、《WuTalk!台南在地誌》等,現為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學士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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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騫 主業為醫師。大學時代作品即常見刊於各大文學副刊版面,並陸續獲得重要的文學...
蔡文騫 主業為醫師。大學時代作品即常見刊於各大文學副刊版面,並陸續獲得重要的文學獎。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林語堂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台大文學獎、懷恩文學獎等。新詩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首獎。作品曾選入《臺灣七年級散文金典》。著有《午後的病房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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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柏翰皮膚科診所

高雄市鼓山區大順一路823號

蔡文騫 副院長

專長/皮膚疾病診治、雷射光療、微整型注射治療、皮膚外科手術治療等。

1以皮膚科的觀點來說,保濕和防曬是最重要的,其他抗老、抗皺、美白等產品效果都依據個人狀況而有所區別。紫外線是造成皮膚老化最大的元兇,造成老化原因大概有一半以上都是紫外線。

2要靠食物來美容,事實上滿困難的,膠原蛋白只要足夠即可。也許維他命C有一點點減少黑色素形成的效果。現在醫學證明,要減少食用精緻的甜食如巧克力或是油炸的東西,可以幫助減少痘痘生長。

3人有自己的生理時鐘,基本上就是符合人本來生理時鐘的作息,這樣比較健康。老化有外因和內因,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細胞本來就會增生、衰老,膠原蛋白會開始分解、流失,外因像是喝酒、紫外線這些刺激物會加速皮膚老化,老化其實是皮膚個很正常的過程。

4愛買東西的人很多,如果沒有影響到社會功能,不一定構成疾病發生的原因,相對而言,「愛美」程度多嚴重才算是疾病?最後一道防線可能是有沒有影響到個人正常的生活功能、社會功能,如果真的已經影響了,我認為這應該是醫療可以介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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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文學雜誌》2018年11月號(NO.4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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