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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用心,愈輕描淡寫:珍.奧斯汀的時尚腳本

2018-03-13 09:35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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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晴/文

時尚,不算是件能輕鬆躍然紙上的事。縱觀之,清晰得能為歷史進行斷代的華服,往往太過仰賴完整的世界觀,以將它們豢養於其間;即使微觀,這些充滿了縝密細節的布料,若不是被角色生動地適切穿著,怎麼試著描摹都盡顯筆拙。在談論時尚與文學之間的關係,我們卻不容錯過珍.奧斯汀那恰到好處的筆墨 ── 她將「角色」與「時尚」兩者相輔相成地端出來的優雅姿態,每每讓我想起在偌大的挑高沙龍當中,無聲地將雕花骨瓷杯盤彼此靠攏的纖細指尖。

一腳踏在十八世紀下半葉英國社會所崇尚的唯心主義中,珍對其對立面的唯物思想做出明白的棄絕;另一腳跨入浪漫主義思潮的她,更常在字裡行間高舉對自然的崇尚。時尚之於這樣的珍,與其說是一種藻飾,更似可穿戴隨行的身份證明,衣著為她筆下的面孔賦予了性格上的栩栩如生。珍曾經描寫這操作簡便卻又如雙面刃的利器:「衣著一直都是種膚淺的分野,且對之過度熱衷將能摧毀一個人的目標。」這段話,道盡了珍在為每個角色著裝之時的小心翼翼,也更為我們揭露《傲慢與偏見》之中總被刻畫得品味絕佳的達西先生,為什麼總以對時尚品牌的絕口不談來展現內斂優雅。

來自凡爾賽宮的想像

在珍的生命河流中,幾個無可取代的人物為她疏通了與時尚的美麗交匯。

珍那位嫁給法國軍隊長 Comte de Feuillide 的堂姐 Eliza,經常寫信給小她十四歲的堂妹,Eliza 如詩如畫的繽紛生活,就這麼在年輕的珍心中翻攪著一份感動。魚雁之間,Eliza 經常將自己在凡爾賽宮覲見法皇路易十六世與瑪麗安東尼皇后的諸多觀察,化為精雕細琢的文字餵給她求知若渴的堂妹。紙醉金迷的末代皇后瑪麗安東尼,身上鋪張盛放的服裝被 Eliza 仔細刻畫,她堆砌出的段落,大概曾讓居住在英國村落史蒂文頓的珍拍案叫絕。

而十八世紀下半葉歐洲時尚的演變,也使得珍小說中衣著的世界觀慢慢成形,一些思想前衛的要角為珍的想像力添了對翅膀。瑪麗安東尼皇后在凡爾賽宮掀起對服裝的反骨改革,無疑給了數百年來法國所架構出的假象身形一記用力搖撼。束縛女體的馬甲與裙撐,將好幾世紀的主導地位在此刻謙虛地拱手讓出,崇尚自由的英國浪漫主義時尚,震波則在此時開始不斷向外畫圈。另一方面,法國知名啟蒙思想家盧梭,意外地在衣著的民主化過程中助其母國一臂之力。同時身為哲學家及政治家的盧梭,在當時法國社會是卓越的知識份子與思想先驅,他對於英國政治系統的大力讚好,不僅拉升了法國人對英國文化的好感,更讓以休閒感為優雅基礎的英式時尚成為打扮典範。

令人愉悅的時髦美學

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爆發以後,被迫逃往倫敦的時髦法國製衣業者、工匠以及他們的顧客,一夕間湧入了倫敦街道,讓倫敦搖身一變成為引領歐洲潮流的全新時尚首都。此時,充滿熱力的倫敦也發展出時尚媒體的前身:《The Gallery of Fashion》,一本盛載了豐富時尚插畫的刊物。有了媒體的敦促以後,歐洲衣著風格與款式的更迭週期隨之加速,這不僅瞬時讓英國各大城市都擁有了自己的時尚風向,也使得「時尚」能迅速反映「時事」的即刻性大幅提升。

十九世紀初倫敦社交圈之嚴苛,想要躋身其間的人們往往得在打扮的細節上絞盡腦汁,經常往返巴斯與倫敦的珍,將她對時尚的觀察納入書寫之中。珍的一些書信裡,我們可以瞥見當時服裝的轉變:更纖細的禮服輪廓、腰圍線提高、裝飾歸於簡單純粹、經常融入男性化的罩袍或大衣細節等衣著特色,都成為珍所形容「令人十分愉悅」的年輕化時髦美學。

從珍的小說裡,我們能讀取她瞳孔裡倒映著的清晰人物影像,衣著是她型塑出主人翁性格的那把雕刻刀。《傲慢與偏見》之中,珍以對軍官韋克翰先生外表的迷人魅力以及軍裝的英挺耀眼,來對比出他敗絮其中的惡劣人格;《諾桑覺寺》的蒂爾尼小姐總是穿著白色平織薄棉洋裝,除了以此揭露這款印度進口布料在當時的流行之外,珍也暗示了蒂爾尼小姐個性中的有禮、認真、甚至是些微無趣的面向。

文學繆思的復活秀

珍.奧斯汀在她的小說世界中建立出的美學觀,含納了對角色的立體刻畫,以及舉手投足之間藏不住的文藝氣息。那些飽讀詩書、辯才無礙、修養出眾又穿著入時的主配角,往往是珍的小說當中最引人入勝的風景。她所開創的綺麗頁面,在數代讀者心中種下美好憧憬,而當今的時尚品牌也對珍的寫作工法多做引用,其中就屬義大利籍鬼才創意總監 Alessandro Michele 所執導的 Gucci 最能完整臨摹。

這位充滿個人魅力的創意總監,渾身都是跳脫常理的靈感,他在時尚圈最蕭條低迷的時刻,為我們重新找回時尚「造夢」的原料。從 Alessandro Michele 操刀的首個 Gucci 二O一五秋冬系列,我們能發現他巧妙撿起了珍.奧斯汀刻畫角色的同一把雕刻刀並靈活使用。

夢囈呢喃般的女聲輕輕捧起了秀場音樂,為接連走出的模特兒們延展出她們恍若小說靈魂人物的生動形象,我們能發現 Alessandro Michele 的企圖心:每一個走出的模特兒,都像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坐擁屬於自己的思想體系、自己的生活樣貌、自己的裝扮邏輯,而這與我們任何人都沒有不同。魚貫而出的粉彩色調 Gucci 華服,包裹出各異的正式休閒程度、社會地位提示、年齡斷層區間,深諳運用豐富配件飾品旁敲側擊出人格的 Alessandro Michele,更不會放過能以眼鏡、帽飾、領結、耳飾為每一個角色進行拋光細修的機會。這場精彩大秀之中,Alessandro Michele 確實成功打破了「伸展台如複製人大本營」的既定印象。

Photos from Gucci 2015 Fall

Alessandro Michele 從 Gucci 發源的這場文藝復興並未就此罷休。二O一七秋冬系列,他更直接大膽地將這位文學繆思在伸展台復活,以向珍.奧斯汀逝世兩百週年獻上緬懷。除了在這個系列中大量使用了珍經常在小說裡勾勒的纖細英式時尚輪廓,珍的最後一部小說《勸導》也化身攀滿了碎花的布面精裝小說,出現在模特兒鑲滿戒指的手上。

Photos from Gucci 2017 Fall

幾筆異想,時而浪漫,其實身為書迷的我們想將日常走入珍.奧斯汀世界的步伐,並不一定要踅一趟巴斯或倫敦,更無須為了置身莊園翻越峻嶺崇山。對身邊的理所當然多一點想像力,對服裝多一些優雅的執著,你我也都能開展出珍小說角色們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景。

邱晴

在英國倫敦與伯明罕擁有時尚教育背景及工作經驗,現職為一成癮的時尚旁觀者,並以此身份在一些雜誌寫寫觀察筆記,過著打開筆電就是辦公室的生活。圖像式思考,再加以文字化,是同時身為影像工作者及文字工作者的思考習慣,也以這種脈絡為品牌講述故事,打造視覺當道的社群媒體茫海之中,至關重要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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