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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春畫

2017-08-28 13:38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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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義/文】

有此一說——某位長居歐洲的已故畫家在完成一幅得意的美人裸體彩繪之時,狂喜當下遂猛烈對畫用力手淫,湧漫濃稠的精液噴灑其上,猶若裸女凜冽地在白雪紛落的冬景中。

  溫柔纏綿暴烈的雪⋯⋯如花飄落紛紛。

  精進、奮力完成的創作,彷彿性愛高潮。

  而後,竟是凋萎、倦累。何時再得佳構?

  想到世人皆知的天才與瘋子合體的:梵谷。割掉自己的耳朵,送給妓女;究竟是歡愛、極樂太過,抑或是萎縮、畏懼於無能的挫折?比敗筆的劣作還要傷心的幻滅之感,妓女應合於謹守職業道德、遵循禮儀,難道是酒後交媾的失態訕笑嗎?完美主義尋求的梵谷,畫作與歡愛都要合一的完美無雙,因此割耳以明志?

  現實再悲苦,創作就是寒冬中祈盼春暖。

  畫出對春天的祈望,孤寂之心被冰封雪凍彷彿一生宿命的百轉千迴,怒艾不幸的降臨本身,是前世罪孽的今生懲罰嗎?或者是生命本質的敏銳和易感⋯⋯於是拿起筆來,日以繼夜,書寫和作畫,猶若推石又墜下的西西弗斯。

  女人豐美如多汁的果實,可讓貪戀的男子提升與沉淪。千年以來,東西方都有虛矯的「道德經」,嚴刑正法的禁令:女人不許荒淫!卻容許好色縱慾的男子極端放肆?且看《聖經》這舉世最暢銷之書,訓誨女人當謹守婦德,馴服男子於全然歸順和犧牲,生兒育女,不得異議和懷疑。結論是邦國之覆亡乃自出於女人的煙視媚行,而非男子的墮落與敗壞⋯⋯多麽的法西斯律則,據說就是來自看不見之神。

  人性是什麼?神之大能要的是馴服羊群。

  畫家虔敬地開了一瓶酒,凜冽正色的對我這樣定義人與神之間的默契——那麼,鬼的存在或不存在,只是默契中的偽道德制約吧。持酒互敬,幽暗微亮的大畫室靜默中,隱約的錯覺⋯⋯酒未盡,人未醉,怎麼兩人喝酒竟然依稀彷彿有另一朦昧的喘息呢?也是嗜酒貪杯的鬼嗎?畫家笑說——那就再準備一隻空杯,夜深人靜有鬼隨形,何不美意的邀鬼同飲,對影成三人也是逸趣啊!酒話依然不忘談畫了。

  畫家言之傾心:莫狄尼亞尼。我笑說他的裸女畫眸色空茫,疏離淡漠,反而最情色。畫家反問我——西方畫家你喜愛誰?我答以:安格爾。他的後宮裸女群像多迷情,春色無邊卻又格外純淨。那麼,東方呢?畫家再問。我說:日本浮世繪的葛飾北齊。你看他的不朽名繪「富嶽三十六景之神奈川沖浪裏」何等壯麗!

  果然是江戶時代一大師。畫家讚許,而後悄聲的說——但我也欣賞北齊的「春畫」系列。我握拳叫好!真性情,多知心的畫家,敬謹與之碰杯且一飲而盡。酒意頓時如高漲波濤。

    潮浪翻海如越高山

    莫非是頂峰雲雨的極至

    絲綢輕柔拂過的晚風

    夜暗裏以手交談

    只要微喘遂香氛四溢

    不須任何愛底誓言

    這是最貼近的纏綿

    緊密且濕濡的忘情

    男與女合體如孿生

    前一世就在相互等待

  畫家少是裸體畫,多的是抽象的塵間寂寞的男女⋯⋯何以如此?所以啊,中國明、清年代的水印版畫盛傳民間多是性愛的「祕戲圖」,同一時間的日本浮世繪名之「春畫」,無論肉筆或版畫亦是流行通行。畫家解說著。

  同般崇尚儒家禮教的社會,不被「道德」告罪否?我提問。畫家答說——中國最喜歡以「道德」規範群眾,不可宣淫!如今數計人口為舉世第一,只為傳宗接代還是性愛為先?「祕戲圖」還是故作保守些,日本「春畫」則是極度誇張,用意與同,只是藝術表現相異。

  夜更夜,酒更醇。不談彼此的繪畫和反學,反倒是幾分戲謔的腥羶,男人之間的秘語符碼竟是藝術史半遮面的性愛話題⋯⋯是坦直率性抑或是本質深處隱藏的故作敗德呢?不油然談到近代的林風眠和徐悲鴻,林風眠的裸女畫如斂翼天使,徐悲鴻則像聖女獻祭。印象深刻反倒是徐悲鴻的名作:「山鬼」——森林夜寂的幽玄間,長髮墨色如夜,爬著千年葛藤,膚白若雪的裸女跨坐黑豹⋯⋯貞淨卻隱含情欲。

  那麼,偷歡於女色的西方眾神之主的宙斯化身天鵝接近美人麗妲,還有愛神邱比特夜窺深眠的美少女,都是藝術史上畫家落筆時的內在索求的投射吧;我還記得互為輝映的絕色名繪——穿衣與裸體的瑪哈。畫家戈雅動情否?

  能否失禮的請教一個不情之請,冒昧的問題?我有些不安的試探。畫家笑說,是問我私密的創作「春畫」嗎?不曾試筆呢,倒是收藏了幾冊,想不想春色配酒啊?我壯膽地提起,在單獨與裸體女模特兒作畫時,是否會萌生性欲的需要?畫家倒是磊落的立刻作答了——偶而吧,但還是避免實質的關係發生,最好不要。

  葛飾北齊的另類「春畫」一閃而逝,我再敬謹地舉杯敬知心的畫家;還是那波濤洶湧的神奈川浪潮壯麗的浮影,那是春天的時候吧?

林文義

一九五三年生,台北人。曾任〈自立副刊〉主編、廣播、電視節目主持人、時政評論員,現專事寫作。著有散文集《遺事八帖》等四十冊,小說集《革命家的夜間生活》等六冊,詩集《顏色的抵抗》等兩冊。獲二○一二台灣文學獎圖書類散文金典獎、二○一四吳三連文學獎。近著:台灣歷史漫畫集《逆風之島》,散文自選集《三十年半人馬》、《夜梟》,夫妻影文書《最美的是霧》。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八月號39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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