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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認孤鳥好做事 蔣月惠:「他們」喜歡來摸頭 要我別講話

花邊故事之六 春光舞廳的小帥虎

2017-08-28 13:17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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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內/文】

大飛十七歲那年窮得像條狗。他有一位兇狠的父親,一個嗜賭成性並且手氣很差的老娘,每當他老娘把錢輸光在麻將臺上,他的父親,一位卡車修理工,就會惡狠狠地修理他老娘。在我們這座城裡,打老婆是件挺忌諱的事情——本城出過上百個狀元,最著名的知識份子叫唐伯虎,大家都知道女人是用來愛的,不是用來打的——但是每當大飛的老娘被他父親暴揍時,大家都會說,這個女人是該管管了。有一次她輸光了錢,而大飛的父親當時正在發高燒,打不動她,她感到十分委屈,要求老公揍她兩個耳光,以便轉運,再上麻將桌。後來據說是大飛代勞,劈啪兩巴掌,打得他老娘的人生徹底發生了變化——她跳河了,後來被人救了上來,看破紅塵,賭性更大,連早飯都不給大飛做了。

十七歲的大飛和我們一樣,在技校裡念書。技校每個月有十五元的生活費,在當時夠買兩包紅塔山香煙,或五瓶啤酒,坐火車往返上海一次,請姑娘去舞廳三次(舞票五元,姑娘免票)。總之,十五元可以歡樂一整天,而這個月剩下的二十九天你就得忍受著自己又窮又傻的事實,回到家吃母親們燒的飯菜。每個人都這樣,除了大飛,他連早飯都沒有,他老娘是人渣。

就這樣,大飛去了舞廳,起初他是看場子,每晚能掙五元。後來,他成了全校最有錢的男人。

那家舞廳,有一次他說漏了嘴,叫春光舞廳,可是具體在哪裡我們全都不知道。那時候剛剛開放舞禁沒幾年,十億人民九億賭,還有一億在跳舞。跳舞的人民非常瘋狂,他們在家裡跳,在舞廳裡跳,在公園裡跳,在街上跳,有時候在屋頂上跳。只要有一小塊平地,他們就跳跳跳。由於舞廳太多,我們根本找不著北,只能在食堂裡拽住大飛要他交待那舞廳究竟在哪裡,說實話,我們幾個也想去賺點零花錢。可是大飛說,這是成熟男人做的事,請我們不要跟著他。

這提醒了我們。每個星期三下午學校都停課,大飛騎著他的自行車往城北去,我和飛機頭、花褲子騎車在後面跟蹤。也許是因為擔心遲到,大飛騎得飛快,完全沒有意識到後面有人跟蹤。到城北的時候,我們都累壞了,遠遠看到大飛鎖車,跑向一個地下室。是的,成熟男人大飛的春光舞廳,它並不矗立在地表,它是一個用防空洞改造的娛樂場所。那時候叫做營業性舞廳,我覺得這個術語真是太棒了。

我們在門口抽了根煙,然後才晃進去,下午熾烈的陽光使我的瞳孔一下子適應不了,盲了好幾秒鐘。春光舞廳有一條挺長的甬道,日光燈劈啪閃爍,兩側的牆上貼著流行的小虎隊、少女隊海報,一直往裡走,聽到音樂的聲音。舞廳門口掛著厚重的門簾,有一個禿頭男人坐在凳子上,他看了看我們。

「找大飛。」我說。

禿頭問:「誰是大飛?」

「就是剛才走進去的那個傻叉。」

「哦」,禿頭說,「他在我們這兒叫小帥虎。」

我和花褲子都笑了。飛機頭嚴肅地說:「我是化工技校的劉文正。」這時有兩個風騷的阿姨從外面下來,走過我們身邊,其中一個阿姨順手捏了捏飛機頭的耳垂,勾勾手指,然後她們就進去了。飛機頭大概是被電了一下(他當時還不知道自己的G點在耳垂),站在原地發呆。禿頭說:「進去吧,她在等你。」

我們掀開門簾進去。

那舞廳和我從前所見的非常不同,最大的不同是,它他媽的啥都看不見,沒有射燈,沒有球燈,沒有白熾燈,我們站在黑暗中不知道該往哪兒走。音樂輕柔,音樂中伴隨著女性低低的呻吟,和我們看過的毛片非常相似。花褲子說:「這可能是床頭音樂,用來催情的。」我想問,在這種音樂聲中,該怎麼跳舞。後來音樂停了,亂七八糟的呻吟還在繼續,我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春夢裡。花褲子說:「太奇怪了。」當我點亮打火機時,我們被眼前的場面驚呆了,首先我看見大飛就在我身前五米遠,他抱著一個阿姨,其次我看見飛機頭被一個阿姨抱著,已經在角落裡了。這時大飛掙脫了阿姨,走到我面前,吹滅了打火機。與此同時,那奇怪的呻吟也停止了。

花褲子解釋說:「大飛沒有在看場子,他在做牛郎。」這時飛機頭那邊傳來呻吟,事情簡直亂套了。大飛說:「你們先跟我出去。」我感到大飛有力的雙手拽著我的胳膊,幾乎是把我拉出了舞廳,出去之後發現他另一隻手還拽著花褲子的胳膊。花褲子問:「那阿姨還沒到高潮你就這麼走了不太好吧?」

大飛說:「人生總是有一點遺憾的。」

禿頭奸笑著問:「小帥虎,射了嗎?」

大飛難堪地擺了擺手,把我們拉出地下室。為了平復心情,我們在街邊點起香煙。花褲子同情地看著大飛,向我解釋說:「這種舞就是bo,用手摸的。」

我問:「bo字怎麼寫?」

花褲子說:「我也不知道。」然後,我們這位常年厭倦於生活的花褲子,拍了拍大飛的肩膀說:「不要解釋了,你生活有困難,我們都理解。我們不會說出去的。但你掙這麼多錢應該可以收手了,你總不會上癮了吧?」

「你們不要告訴明明!」大飛有點激動。明明是他當時最喜歡的女孩,明明在念高中,明明肯定接受不了大飛十七歲就做舞男的現實,那個詞叫雛妓。「明明很快就要去外地上學了,我想攢錢買一根金項鍊送給她,留個紀念。」大飛歎了口氣,「錢總是掙不夠的。」

想到大飛將要永遠失去明明,我們也有點傷感,又抽了一根煙。然後我們發現身邊似乎少了一個人。飛機頭呢?飛機頭還在那個舞廳裡。我們再次沖進地下室,這時飛機頭提著褲子從裡面出來了。禿頭問:「劉文正,射了嗎?」

飛機頭哭喪著臉說:「那個阿姨實在是太難看了!」

這就是我們十七歲那年勇闖春光舞廳的事情,說實話,我還想再去一次,但飛機頭說,千萬不要,可怕。至於可怕到何種程度,他不肯說,大飛也不肯說。後來可能是因為太可怕了,公安局把這舞廳整個抄了,那時大飛已經離開了崗位,他攢夠了錢,買了一根14K的金項鍊。然而不知道是誰說漏了嘴,明明知道了這件事,明明不想要他的禮物,明明對人生產生了巨大的懷疑,明明走了。

這根項鍊被大飛珍藏在抽屜裡。他說這是他賣身換來的東西,即使明明不要,也應該留下,送給他將來的老婆,只是這段不堪的過往就無需再提了。大飛說這個話的時候,又傷感了起來。後來這根項鍊被他老娘翻了出來,押到麻將臺上輸得無影無蹤,他也就沒什麼可傷感的了。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七月號3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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