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命運規訓的兔子

【格林/摘自《名人傳記》2025年第11期】
金色牢籠中的成長
1866年7月30日,《泰晤士報》上刊登了霍亂肆虐、海底電纜鋪設成功、工人遊行示威等各種重磅新聞,碧雅翠絲‧波特的誕生或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消息。即便如此,能在英國極具影響力的報紙上擁有一條宣告出生的新聞,足見這個小女孩家族的權勢。
波特出生於倫敦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她的祖父艾德蒙‧波特擁有當時世界知名的棉布印染企業,父親魯伯‧波特是一位律師。波特一家主要靠繼承來的家族資產維持生活,重心都放在外出社交方面。而身處法律行業的魯伯‧波特同時懷抱著成為藝術家的夢想,他熱愛攝影與繪畫,與拉斐爾前派畫家米萊斯有著深厚的友誼,也曾為米萊斯拍攝過不少珍貴的照片。
物質條件的富足沒有為波特帶來快樂。她體弱多病,不被鼓勵出門,一直由家庭女教師教授各種知識和禮儀。母親希望她成為一個賢妻良母,按部就班地結婚生子。然而,波特始終未能真正融入母親精心安排的維多利亞貴族圈,她繼承了父親的藝術天賦。
由於一直沒有去過學校,波特沒有同齡的朋友,家中的牆壁、花園、閣樓和許多小動物,一起組成了她童年的世界。如果那時有人路過這幢富人宅邸,或許會看到一個孤獨的小女孩趴在地上認真地畫著什麼,她的裙擺上總是粘著顏料。
後來,波特終於有了一個朋友─比她小6歲的弟弟沃爾特‧伯特倫‧波特。他同樣熱愛自然與繪畫。姐弟倆共同創造了由兔子、青蛙、刺蝟、蝴蝶、蝙蝠、蜥蜴等小動物組成的王國。每年夏季全家人赴蘇格蘭高地或湖區度假時,姐弟倆就結伴深入田野探索自然。
一次,波特在蘇格蘭弗雷澤城堡附近迷路了,遭到牧羊犬和奶牛的追趕,弄得滿身汙泥。她將這段經歷稱為「充滿驚險的歡樂旅程」。回家後,她受到了母親的訓斥,母親認為一個淑女不應該這樣,沒有男人會娶一個髒兮兮的女孩。波特反駁道:「那我就不結婚了。我的畫和我的動物會愛我,我不需要別人的愛。」
波特口中的動物是一隻名叫彼得的兔子─那個後來跑進童書裡的調皮角色,最初只是她房間角落裡的一隻寵物,和她一起吃點心,聽她說悄悄話,她則為這隻小兔子編故事。在這個過程中,波特慢慢成長為一位穿梭在花盆和地毯之間的「微型生物學家」。
她曾研究死去的刺蝟的骨骼結構,這不是殘忍,而是一種深深的熱愛與好奇:「要真正畫出一隻動物,必須先理解它是如何活著的。」幾乎沒有人教她這些。波特的父親雖然支持她的創作,但依舊避不開世俗的成見,他對女兒最大的期待與妻子的並無二致。
每當不想面對父母的教訓時,波特就會拿起畫筆,躲進自己一筆一畫描繪出來的童話世界。那個世界沒有舞會、沒有僕人、沒有長時間的告誡和煩瑣的禮儀,只有穿夾克的兔子、戴帽子的貓、穿背心的鴨子和坐在蘑菇傘下的小老鼠。
波特一直是孤獨的,但正是這種孤獨,給了她巨大的想像空間和自主性。她用紙和筆打開了一扇通往純真世界的門,那是彼得兔的起點,也是波特小姐一生反抗束縛的伏筆。
被科學拒之門外
年幼的波特只能趴在草地上,用鉛筆臨摹苔蘚的紋路。而逐漸長大的她,開始思考那些紋路是如何生長出來的。
波特並不是一個只會幻想童話世界的小姑娘。她的觀察細緻入微,甚至帶著某種解剖學式的冷靜與執拗。她畫昆蟲的翅膀、鳥類的骨骼、真菌的孢子,像是在為每一個微小的生命做證,替它們在科學的世界裡爭得一席之地。
在20世紀初的英國,科學研究是屬於紳士的事業,但波特不在意。她將真菌放在顯微鏡下,記錄它們的繁殖、變形、死亡。她手繪的真菌圖譜嚴謹、清晰。她尤其癡迷一種名為「黏菌」的生物─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動物,像是自然界的隱祕詩篇。
波特根據這些研究寫了一篇論文,標題是《論傘菌孢子的萌發》。1897年,她請一位男性科學家代其向林奈學會提交這篇論文,因為作為女性的她不能出席會議,也不能以第一作者的身分署名。林奈學會的評審說:「她的觀察精細,但研究缺乏理論基礎。」
波特明白,一個沒有接受過專業學術訓練的女性,即使靠自己獨立繪圖和實驗完成了研究,也依舊無法邁進那扇學術大門。她沒有憤怒,只是在日記中平靜地寫道:「如果我是男士,或許他們會願意聽我說完。」
波特決定帶著她的蘑菇圖譜和筆記本換一條路,回到自己更為熟悉和自在的領域─故事、圖畫,她想把對自然的熱愛,種進孩子們的心裡。
一隻兔子逃出了命運的規訓
1901年,波特35歲。在那個年代,到這個年齡還未婚的女性,會被社會貼上「過了黃金期」「不合時宜」「怪人」等標籤。這些標籤像倫敦的陰雨天帶來的潮濕,無聲無息地侵襲著她的生活。
母親為她安排了一次又一次的相親。她不得不穿上長裙帶著微笑去參加茶會。但在回到房間後,她會花整整一下午時間,與小兔子說話,或在舊信封背面畫畫。
1901年,波特決定出版《彼得兔的故事》。彼得兔的故事最初是她在1893年為了安慰一個長期臥病在床的5歲小男孩而寫的。那是一封插圖信,她在信中給小男孩講述了一個關於4隻小兔子的故事:「從前有4隻小兔子,牠們的名字叫弗洛普西、莫普西、綿尾和彼得。牠們和兔媽媽一起住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樹的樹根下面。」
在連續遭到6家出版社的拒絕後,波特自費印製了250本《彼得兔的故事》,印刷廠建議她刪減插圖來降低成本,被她果斷拒絕。她堅持保留書中細緻的花園、兔子的神情、衣服的褶皺─這不只是「可愛的裝飾」,還是她為彼得建造的世界。
出乎所有人意料,這本「無人看好的小書」竟被搶購一空。很快,《彼得兔的故事》由費德里克‧沃恩出版社正式出版,首印8000冊,上市後迅速售罄。自此,波特作為「彼得兔之母」逐漸廣為人知。
在創作取得成功的喜悅背後,一段情感故事也悄然展開。
《彼得兔的故事》一書的編輯諾曼‧沃恩是一位安靜、聰明又有幽默感的年輕人。他對波特的圖畫細節著迷,理解她的堅持,熱愛她的作品。兩個人頻繁通信,討論封面,交換草圖,為書中的小動物起名字。在頻繁的交流中,波特才知道,原來諾曼毫無出版經驗。諾曼那兩個能幹的哥哥不讓他插手出版社的事務,為了打擊他的積極性,才讓他策畫出版波特的「兔子書」─他們認為一本「兔子書」激不起什麼浪花。
一個被出版社嫌棄的作者,一個被哥哥們排擠的新人編輯,他們一見如故,惺惺相惜,用堅持和熱愛共同創造了一個又一個鮮活的小動物以及牠們的故事。故事的背後是波特第一次真正地體會到被理解和被看見的感覺。
1905年夏天,諾曼向波特求婚,但波特的母親強烈反對這樁婚事,理由很傷人:「他只是個商人,你要嫁給貴族,獲得爵位。」波特沒有退縮,此時的她完全可以脫離家庭、自立門戶。最終,父母同意了她與諾曼的婚約。
不料,命運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嚨。訂婚幾週後,波特同家人外出度假,她透過信件和諾曼互傳思念與愛意。某次她遲遲未收到諾曼的回信,最終等來的卻是噩耗。
諾曼因患急性白血病病倒,不久後便去世了。那一年波特39歲。婚姻尚未開始,愛人卻已經告別,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從兩人相處的甜蜜中抽身,也沒來得及見諾曼最後一面。在日記中,她寫道:「我寧願相信,他只是去很遠的地方旅行了。」
波特將所有的悲傷藏進畫裡。她一度將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吃不喝,地板上全是被撕毀的畫,畫筆也乾透了。
波特回到了湖區─那個她童年時與弟弟捕捉蝴蝶、觀察蘑菇的地方。她高價買下了丘頂農場,在這裡飼養小動物,感受大自然。她慢慢地走出了陰霾。
在丘頂農場,波特認識了後來成為她丈夫的威廉‧希利斯。希利斯是為她處理土地交易法律事務的律師,兩人在共同收購與管理農場的過程中日久生情。相處6年後,47歲的波特與42歲的希利斯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沒有紀念碑的守望者
1902年到1930年間,碧雅翠絲‧波特共創作了20多本系列小書,角色之間透過書信往來彼此連接,構建了完整的「彼得兔宇宙」。小動物們穿著背心、戴著帽子,不必遵循普遍意義上的「可愛」,牠們更真實,有血有肉,有自己的生存法則。
由於在湖區定居,波特在晚年幾乎隱退於世,沒有簽售會,沒有訪談,沒有頒獎,只有她與丈夫希利斯在湖區經營的農場,羊群在晨霧中緩慢行走,樹木在舊窗簾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晚年的波特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研究農業與自然恢復,甚至親自參與飼養賀德威克羊,這是一種古老而瀕危的山地羊種,適應寒冷、多岩石的湖區環境。波特成為該羊種的資深培育人之一,還被推選為賀德威克羊養殖協會的首位女性會長。
1943年12月,波特去世,享年77歲的她留下了15座農場、近20平方千米土地,大量的森林、山丘、溪谷與羊群。她將這些全部無償捐贈給英國國民信託組織,作為她對湖區的最後致敬。那是她一生傾注熱愛的土地,是她童年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草地,是失去愛人後療癒身心的港灣,是繪本中兔子追逐胡蘿蔔的背景圖,是她生命最後30年默默耕種的沃土。
《彼得兔的故事》被翻譯成近40種語言,全球銷量超1億冊。她筆下的經典角色透過一本本書,跨越時空走進讀者的生活,為無數人講述自己,也講述波特的故事。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26年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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