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你獨自就餐了嗎？

【灰鼠／摘自《解放日報》2025年12月1日，本刊節選】

「一人食」的場景更豐富

「一人食」的世界是怎樣的？中午時分，上海的一家烤肉店內，單人座位依次排列，每張桌子上，小烤爐、小蘸碟一應俱全，烤肉的「吱吱」聲此起彼伏。就餐的食客誰也不認識誰，埋頭在一個人的世界裡享受美食。

在上海還有很多「一人食」的拉麵館，一人一鍋，頗有儀式感。有一家店的店名就很應景，叫「孤獨的壽喜燒」，點上一份牛肉壽喜燒套餐，配上柚子冰淇淋和可暢吃的蔬菜，主打的就是「一個人的幸福時光」。

北京三里屯有一家「一人食」麵館，因為只有23個單獨的座位，店名就叫「23坐」。後工業風的冷灰色調顛覆了人們對傳統麵館的固有印象，一人一隔斷，座位縱向排列，讓人彷彿進入科幻世界中的外太空。

在過去，吃火鍋是熱鬧的社交聚餐，如今的「一人食」火鍋店，主打的是安靜地吃一頓火鍋。食材在傳送帶上來回旋轉，顧客從進門到吃完，可以不用和任何人交談，只有食材傳送帶在面前轉了一圈又一圈。

「一人食」早已超越堂食，延伸至外賣、預製菜等領域。許多餐廳在外賣平臺上開闢「一人食」專區，提供單人套餐、小份菜等。一些知名的外賣平臺資料顯示，標注「一人食」標籤的商家，點餐率提升20%以上，小份裝預製菜的銷量增長35%。

與其說是「一人食」餐廳帶動了這股新風潮，不如說是越來越多的人有了這樣的消費需求。前媒體人蔡雅妮在13年前拍攝了《一人食》系列短片，將鏡頭對準獨自飲食的文化，講述「一人食」背後的人與事。在她看來，十幾年來，「一人食」最大的變化是，從一種個性的生活方式轉向了今天的日常生活，以前的「嘗鮮」在今日已變得稀鬆平常。

「在中國，吃飯具有社交意義，中國美食一般都是盛大盤、易於分享。而現在，越來越多的人主動選擇自己吃飯，這不同於傳統概念上的『孤獨』。」蔡雅妮說。

為大腦按下「暫停鍵」

秦岩在一家事業單位工作了十幾年，和以往的生活節奏不同，如今每天中午，她大多選擇一個人安靜地用餐，「有拉麵、蒸菜、漢堡包、燒烤，也有減脂餐和輕食類午餐，一個人可以吃得很豐富」。為何人們現在越來越熱愛「一人食」？秦岩說，如今是一個資訊超載的智慧時代，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接收的資訊，只要工作需要，從早到晚可以一刻不停地傳輸至大腦。外部資訊越密集，人們越需要有個人的、安靜的時間段。

「人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每天有海量的資訊要處理，即便放下手機，生活在城市中的我們，無論是看到的畫面還是聽到的聲音，都是高度密集的。」在她看來，在一天的高強度社交和工作後，「一人食」時間是珍貴的「緩衝期」，大腦被按下「暫停鍵」，停下思考，也沒有所謂社交，就想好好地享受一頓美食。

秦岩將「一人食」和白噪音做類比。「現代人為什麼那麼喜歡聽像雨聲一樣的白噪音，這是因為大腦喜歡有規律的簡單波形聲音，它容易讓人安靜下來，產生內在的愉悅感。」而當生活變得簡單時，再聽雨聲等白噪音可能也不會有太大的感覺。她說，大城市的人都愛旅遊，特別嚮往去大山、大海、草原、冰川等視野開闊的自然風光地，因為這樣可以平衡大腦過密的資訊。

秦岩身邊有一些朋友生了兩三個孩子，本身工作就忙碌，愈加感覺獨處的時間很可貴。她們也是「一人食」的擁躉。

「『一人食』的想像空間，其實不在『食』而在『一人』。」秦岩說，許多人白天的時間是給客戶、工作的，晚上回家還要陪伴孩子和家人，只有中午的吃飯時間是自己的，一個人吃飯、發呆、聽白噪音、做瑜伽、聽頌缽等，讓自己的大腦和生活徹底放空。

在蔡雅妮看來，對有些人來說，「一人食」是迫不得已的事。在上海、北京、深圳等大城市打拚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他們離開家鄉，獨立生活，其實是脫離了原來的大家庭模式，變成了個體。他們未必享受一個人用餐，可這就是生活，「一人食」也是人生某些階段的真實寫照。

在「積極孤獨」中找自己

小熠最喜歡的「一人食」模式是板前料理。大家坐在類似吧檯一樣的長桌子上，互不認識，各不打擾，廚師在眼前烹飪午餐，一一送到食客的面前。

小熠說自己並不擅長社交，以往和同事、朋友一起用餐，更多的是一種遷就，畢竟社會人需要必要的社交，「和他人一起吃飯，你的注意力一直在外物上，甚至整個就餐過程中都在交流話題。對內向的人來說，這是一種消耗，此時的社交成了麻煩和負擔」。

在他看來，獨自就餐時可以卸下「社交面具」，在這一刻只做真實的自己。對他來說，這時的獨處是一種「積極孤獨」，「隨著人不斷地成長，你會發現，討好和迎合變得越來越不重要。我們不是在逃避與他人的聯結，而是在學習一種更高品質的連接─與自己的連接」。他說，每天哪怕只有半小時、一小時與自己連接的獨處時間，也很寶貴。

畢竟，現在的年輕人非常擅長「自我犒賞」，他們願意為更好的服務與商品支付溢價，因為這些商品和消費場景承載的不僅是功能，更是一種「不將就」的生活態度。

經濟學家認為，當下的年輕消費者普遍具有更強的「社交理性」。換句話說，消費者開始關注社交產生的額外成本，比如因面子等因素選擇品牌溢價較高的餐廳，再比如需要消耗更多的精力去社交。而獨自就餐，就避免了這類隱性成本。

海音心理創始人張海音博士認為，「一人食」在當代社會的火爆，是社會進步和文明發展的一個側面體現。社會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人們開始需要獨處空間，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不用應付周圍的環境，只需要做自己。

對「一人食」從「被迫孤獨」到「主動選擇」，是一種心理進化，二者分別代表孤獨與獨處。獨處時刻是進行內在對話、梳理思緒、加強自我控制感的關鍵時刻。「一人食」的儀式感，正是一種「我與自己約會」的實踐，吃什麼、吃多久、是否看手機，都由自己決定。現代人精力管理的祕訣之一正是這種控制感和自主權。

一張社會的「微型切片」

「『一人食』的餐桌，是一張觀察中國社會個體化進程的微型切片。」在上海財經大學社會工作中心主任、社會學副教授孫哲看來，不妨將「一人食」置於城市化、社會個體化和消費社會的多重透鏡下觀察，它不僅是飲食方式的變化，還是中國社會個體化進程的一個鮮活縮影。

他說，有一本書叫《獨自打保齡》，講述了美國人個體生活方式的變化，書中寫道，「整日忙碌的人唯一比其他人參與得少的社會活動是和家人聚餐」。吃飯這件事，無論在哪個國家都是生活中比較重要的事，而「一人食」又是城市現代化進程中的典型場景。

長久以來，中國社會的重要表徵是農業社會、圓桌文化，年夜飯、團圓飯就是中國家庭美滿和諧的標誌。在現代化社會，城市化率逐年提高，2025年中國的城市化率已接近70%，從這一比例來說，我們已經從「鄉土中國」走到「城市中國」。

「但中國的城市化進程不是『一竿子插到底』，和歐美、日本等地不同，我們有『一人食』，但同樣看重家庭團圓飯、社交飯局等。個體化的生存和發展不是絕對的單向化，有著鮮明的中國特點，我們會在個體與集體、個體與家庭之間有所平衡。」

現代大城市為「一人食」提供了絕佳的土壤，並重塑著人與人之間的聯結方式。孫哲說，社會學上有個「群己邊界」的概念，也就是在社會群體中個人與集體之間的邊界和關係。

「一人食」的場景，為人們提供了一種「孤獨的共處」體驗─與其他獨立的個體共用一個物理空間，卻無須產生交集，形成一種微妙的、無壓力的「準社交」氛圍。在社會學家看來，這是社會聯結形成的一種轉變，從基於地緣、血緣的「強關係」，轉向基於興趣和價值觀的、可隨時接入或退出的「弱關係」。而「一人食」或許是這種「弱關係」社會裡，個體為自己找到的一種舒適的姿態。

如今，「一人食」的需求帶動了餐廳消費場的多元化升級。比如，一些寵物友好型的餐廳，讓養寵人士可以獨自帶著寵物就餐，在享受美食的同時，與寵物保持陪伴，滿足了情感的深層需求。城市裡的24小時餐廳和深夜食堂，不僅解決了加班族、夜貓子的就餐問題，也打造了深夜的「療癒空間」。

在蔡雅妮看來，如今是一個「體驗經濟」的時代，人們的物質生活變得豐富以後，體驗的需求隨之增加。「我們不僅要認真對待『吃』，更要善待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追求更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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