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成為海鞘嗎

【從容／摘自微信公眾號「清溪舟上人」】

有一天，我在公園裡玩，忽然看到前面圍著一大群人，裡三層外三層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擠過去看個究竟。

原來這裡是個「網紅」景點，當太陽落山時，金色的光芒會照到一個橋洞裡，有人把拍到的照片發到了社交平臺，結果無數人看到後趕來打卡。人們架著「長槍短炮」，或者舉著自拍桿，等待著橋洞中金光閃現的那一刻。

這個場景的確非常美，可是我想：這樣的場景比比皆是，為何人們非要擠到這裡來拍照呢？

社交網路造就了「網紅」景點，人們迫不及待地蜂擁而至，趕來打卡，如同舉行某種重要的儀式。而這也讓人失去了尋找美的眼睛，忽略了生活中處處存在的美。

科技和網路改變了人們的很多行為。以前我們會記住城市的大街小巷，記住街邊的建築和招牌。當我們閉上眼睛時，一幅城市的地圖就會出現在腦海中，而現在，很少有人在乎這種記憶和能力，我們只要打開導航軟體，便能準確找到一個位址。

以前人們看書，遇到特別有意義的段落會用心去記，而現在，人們不願再花費腦力去記憶，只要在電子書上做好標記，下次要用的時候檢索一下就行了。同樣，以前人們看畫展，會用心注意畫中的每個細節，而現在，手機似乎替代了眼睛，「我都拍下來了，留著慢慢看」替代了現場欣賞的那種愉悅。

神經科學家認為，當我們停止運用某種智力方面的技能時，那麼結果並不僅僅是這種技能被遺忘，大腦當中與該項技能對應的回路也會弱化，其結果就是智力退化。

在我們存儲新的長期記憶時，並不會抑制我們的腦力，相反還會提高腦力。記憶每增加一次，智力就會加強一些。但是，當我們開始利用網路代替個人記憶，從而繞過鞏固記憶的內部過程時，我們就會面臨大腦被「掏空」的風險。

這讓我想起一種生物─海鞘。和人類一樣，海鞘也屬於脊索動物，它擁有大腦和脊髓。透過脊髓，大腦能將指令下達全身，也能反向從身體那裡接收發回來的訊息。

海鞘並不思考特別複雜的事情，它有點像無所事事、到處閒逛的「街溜子」。海鞘透過皮膚或眼睛傳回的信號，判斷這一帶是否溫度適宜、有沒有好吃的食物。這些訊息引導海鞘穿越浩渺的大海，尋找一個適宜居住的家園。這裡最好有安全的岩石、溫度適宜的海水，周圍還有豐富的食物。一旦海鞘找到這個理想的居所，它就會定居下來。

接下來的事情會超出你的想像，海鞘居然會「吃掉」自己的大腦。大腦的任務就是幫助海鞘找到一個舒適的地方並定居下來，現在任務完成了，大腦的營養物質就被用來重建其他器官。對海鞘來說，大腦是用來尋找、奮鬥和做決策的，一旦海鞘安頓下來，它們的大腦就不再被需要了。

當人類不再需要尋找、奮鬥和做決策時，會不會也像海鞘一樣，「吃掉」自己的大腦？

我們寫文章時，會想很多問題，找很多資料。但如果有一天，人工智慧的寫作能力遠超人類，那個時候，寫作和思考還有意義嗎？未來可能會這樣，人類只負責提問，而人工智慧負責解答問題，並替代人類做出決策。即便人工智慧的答案可能比人類自己找到的更精準，但人類也失去了最寶貴的思考、推理的過程。就像畫家畢卡索曾經這樣評價電腦：「它們是無用的。它們只能給你答案。」

互聯網、人工智慧等科技正在改變人類的大腦，今天的人類變得越來越從眾，越來越依靠科技，不願意深入思考。美國作家尼古拉斯‧卡爾這樣寫道：「我能感覺到，過去幾年來，我有一種不祥之感，似乎某些人或某些東西正在熔化並改造我的大腦，重布我的神經電路，重寫我的記憶程式。我的神志還沒有消失─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消失，但是它在改變。」

思想是人類最強大的力量，人類靠著獨特的思考能力，在幾萬年前走出非洲，來到陸地的各個角落，也靠著這種思考能力，離開地球飛向了太空。

在溫暖的海洋中，海鞘尋找到了舒適的居所，洋流帶來了充裕的食物，思考變得沒有意義，於是它們開始「吃掉」自己的大腦。那麼，當人類停止思考時，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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