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與「術」

【江山美如畫／摘自《新華日報》2025年8月7日】

我第一次見到劉峰醫生，朋友介紹說，他是肺移植專家。與劉醫生兩手相握的瞬間，他手掌的柔軟，令我印象深刻。我曾在電視上看見著名肝膽外科專家吳孟超院士的手，因為長時間持握手術刀，外力壓迫使他的手關節嚴重變形，多根手指彎曲，右手食指基本上像鉤子一般。

劉醫生從醫25年，已經做過400多台肺移植手術，雙手依然纖細、柔軟，背後又會有什麼故事？在實習醫生的一篇手記裡，我終於看清了劉醫生的「手」，發現這柔軟背後不同尋常的堅韌。

當手術進行到最關鍵的一步時，意外出現了。病人的肺部因為長期發炎，已經和胸腔內壁緊緊粘連在一起，就像兩塊被強力膠水粘住的布料。特別是靠近底部的部位，粘連得最為嚴重，加上手術視野受限，在場的醫生們都感到束手無策。

劉主任仔細觀察之後，做出一個讓所有人都吃驚的動作─直接把手伸入病人的胸腔，在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僅憑手指的觸感開始分離那些粘連的組織。

劉主任似乎察覺到在場人的驚訝，一邊操作，一邊解釋道：「做外科醫生，就是要膽大心細。這些解剖結構我閉著眼睛都能想像出來，手指一碰就能分辨出哪裡是血管，哪裡是神經。」

當器械對這樣的粘連無計可施時，劉醫生憑藉經年累月的觸感記憶，在血肉之間找到分離的界線。一位醫生朋友說過，開刀需要悟性，更需要敬畏，對人體每根血管、每根神經的敬畏，因為外科醫生的每個動作都會產生後果。劉醫生的那雙手，纖細、柔軟，這算不算是敬畏的一種體現呢？

不過，微創手術業已普遍應用，機器人手術越來越多地被引進，醫生的手還有發揮空間嗎？劉醫生說，機械臂也是由人控制的，相對而言，機械臂更加精準，它可以過濾掉人手的一些不穩定操作。但是，手術過程中，人的預判更為重要。一旦碰到某些特殊情況，外科醫生需要隨機應變，如果看不到實際出血的地方就用鉗子去夾血管，有可能會造成二次損傷。又比如，鈣化的肺組織像龜殼般嵌進胸壁，只有手指能夠辨別鈣化灶邊緣的細微差異。劉醫生說，在手術過程中，執刀者的手感非常重要，指尖的輕重緩急，是算法無法計算的。當然，只有做得多了，才會知道哪種力度恰到好處。

古希臘語中「手術」的本意是「手的工作」。手術，不單單是「手」術，還是對解剖結構爛熟於心的「腦術」，某種意義上更是醫生在患者生死邊緣權衡取捨的「心術」。

劉醫生說，國內做肺移植手術的病人，其病情往往都是到了終末期、別無選擇的關頭。醫生面對的不只是複雜的病情，往往還有病人及家屬沉重的經濟負擔和心理負擔。這時候的手術，手上的技術固然重要，心裡的那桿秤同樣要拿捏得當。

醫者的手之所以珍貴，在於以專業素養為根基，以敬畏之心為準則─既不失手術刀的精確，又飽含托舉生命的溫暖。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25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