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老去

【適之/摘自《三聯生活週刊》2025年第32期,本刊節選】
人口老齡化和人均預期壽命的持續增長,是一個新變化。根據WHO(世界衛生組織)《中國老齡化與健康國家評估報告》預測,到2040年60歲以上人口規模預計達到4.02億,相當於每3個人中,就有一位是老年人。與此同時,帶病長壽的現象越來越普遍。根據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的資料,中國75%的60歲及以上的老年人至少患有一種慢性病,43%的老年人患有兩種及以上疾病。
在這些變化面前,從前那些面對衰老和疾病的觀念與做法,未必可行。什麼樣的老年人可以被定義為健康的老年人?多病共存且治療方案相互衝突時,應該掛什麼科,如何決策?不服老的老人如何應對風險,恐懼衰老的老人又應該如何維持身心健康?而所有這些新觀念的背後,實際上是我們要把老年人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待,他不是器官和系統的綜合,他有尊嚴,也需要價值感;他需要全社會的理解、尊重和養老支持。
是老了 而不是病了
有一個經常被問到的問題:老年科是做什麼的?因為西醫的就診方式就是把身體分成不同的器官和系統,如果覺得心臟有問題,就掛心內科。但人到了老年階段,如果以症狀切入,很多情況下難以判斷他到底是什麼問題。比如,胸疼,有可能是心臟的問題,也有可能是呼吸的問題,還有可能是胃食管反流的問題,甚至可能是皮膚帶狀皰疹的問題。另外,老年人的不舒服往往是很多因素疊加導致的,不局限於某一個臟器出了問題。那針對老年群體,我們就不能只是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甚至,有一些不舒服可能不是因為臟器的問題,心理問題也會有軀體化的表現,我們也需要考慮到。
那麼,該如何判斷一個老人出現某些症狀是因為老了,還是病了?
我們不提倡把所有的症狀都當成病來治療。我舉一個例子,動脈硬化算不算疾病?如果是一個80歲的人出現這種情況,我可能並不會把它當作一種疾病。人老到一定程度,就跟皮膚上長皺紋一樣,血管也會「長皺紋」,這就叫動脈硬化。但如果從神經科和心內科的角度去看,局部血管的病變在某個器官裡確實有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後果。所以,動脈硬化要不要治療?做這個判斷可能需要更長時間的驗證,或者更精細的劃分。
以前大家認為沒有病叫健康,但「病」的定義是什麼?如果我們把高血壓、高血脂都定義為疾病的話,在80歲以上的老人裡可能很難找到一個完全沒有病的人。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血管彈性變差了,人的血壓就會升高。所以,我們需要對健康有一個新的定義,現在WHO有一個定義是,健康不以年齡作界定,也不以疾病作定義,而是以功能作為最主要的切入點。儘管你有疾病,你年齡很大,但是你能夠自理,也沒有太大的心理問題,還能積極地參與社會交往,那你就是健康的。
把人看作一個整體,而不是器官的組合
怎麼定義老人的健康,引申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變化。西方醫學曾經有一個階段,在醫生眼裡,人就是器官的組合。而今天的醫學,把人看作一個整體,把人的感受放到了很重要的位置。
我們原來是從西醫、解剖學的角度把人的健康分成不同的系統,但是越到老齡化社會,影響健康的多種因素共存的情況就越多。我們發現這些因素很難獨立分析,因此要把健康當作一個整體。
如果用單病思維去治療老年人,要治療一個病,就應排除統計學上的混雜因素,把其他病排除掉。適用於單病治療的臨床指南面對情況複雜的老年人群時,難以給出答案。不是說老人的心臟不好,就只治心臟。老人吃了治心臟的藥,可能消化道出血了,如果只考慮消化道出血怎麼處置,老人或許又出現了心肌梗塞。我們只能根據不同的個體情況,共同決策制定治療方案。
我們提倡回到患者本身,尊重老人的意願和感受,搞清楚老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如果老人事先能夠表達清楚,對於醫生來講,至少有了一個方向。
有些老年人的意願可能跟科學理念相衝突,但是他的生命歷程和他對自我的判斷就是這樣的。遇到這種情況,我們也要理解他。我遇到過一個90歲的老人,喝酒喝了五六十年,導致他出現震顫,他的大腦也受到影響。但除了這兩點,他的身體都還好,他的家人帶他來看病,問要不要戒酒。這個老人你跟他說別的都可以,一說戒酒他就拍桌子。我就問老人:「不喝酒你能活到92歲嗎?」他兒子在一旁說:「很難。」我說:「那就先不要戒酒了。」
老人幾十年的生活閱歷帶來的慣性,短時間內很難改變。針對這類情況,照護者、患者和醫生,需要一起做出一個比較全面的判斷,形成相對平衡、各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
我們關心老年人,要從整體健康上考慮。我認為未來老年人的體檢不能只看血壓、心率等指標,而應該把老年人的知覺、情緒等切身感受也納入檢查範圍。
如果我們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就很難共情老年人的日常處境。在我們看來很簡單的事情,可能每時每刻都在影響他們。我們給20多歲的年輕學生上課的時候,為了讓他們理解老年人的處境,會給他們穿體驗服。學生戴上背帶,腰就直不起來;手上放了鉛塊,手就抬不起來;關節拿棍子支上,就彎不了;戴上眼罩和耳塞,學生就看不見、聽不清。等他們把這些都摘掉之後,我問學生,對他們影響最大的是哪一點。一個學生說,看不見、聽不著的影響最大,感覺自己一下子跟世界隔離了。如果這件事不解決,他每一分鐘都是痛苦的。
尋找醫療決策的平衡
不同的人的情感需求和價值判斷可能完全不一樣。比如,人到了最後階段,有時可以用純醫療手段維持各項指標,心跳在,呼吸在,血壓在,但是身上插滿了管子,跟照護者也沒有任何交流。一些人認為這種狀態沒有生活品質,沒有尊嚴,是沒意義的。另一些人卻認為只要這個人在那兒,就是有意義的。
有些老人得了絕症,會說:「別給我治了,我真的想死。」但是醫生意識到,老人這麼想是因為子女探望得太少了,老人並不是真的想死。所以,身邊的人要去辨別老人真正的需求。
比如,你可以問他,他覺得什麼樣的狀態是有意義的?他所謂的沒意義到底是指什麼?我們可以找一些具體的事,讓他能夠把生活的重心轉移一下。他哪怕能畫張畫,能縫補衣服,或者做一點別的事情,都能夠體現他的價值。
工業革命以後,大家往往把效率、速度作為定義成功和積極的標準。那麼,隨著年齡的增長,速度自然會慢下來,也沒有那麼高效了。實際上,速度和效率不是我們做價值判斷的最重要的指標。我們常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老人是家裡的「壓艙石」,能給一家人帶來心理上的安定感。這也是老年人的價值。
對衰老的正確認知
恐懼衰老,一個是源於未知。老人會想我如果失能了,會面臨什麼,該怎麼解決一些問題。另一個是我們的大環境還不夠友善,無法消除老人的恐懼。
2006年,我在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學習,路上看到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奶奶,我覺得她應該有七八十歲了。她拄著助行器,一個人在等公車。我問她去哪裡,她說去兩三站外的一個公園。她獨自出行沒有障礙,因為公車停下之後會伸出一個踏板,她邁一步就上去了,然後踏板回縮,會把她帶上車。她上車之後,挪一步就能站穩,站立位有安全帶,能把她固定住。這個環境很友善,她就不會害怕。她可以主動外出,主動去公園,越是主動去做這些事,她的身心就越健康。
不同的個性,也會讓老年人對衰老有不同的態度。有的老人不服老,要做一些超出能力範圍的事情,比如踩在桌子上換燈泡。這個動作對老人來講很危險。遇到這樣的老人,我會給他做平衡測試、下肢肌力的測試或者用握力計測試他的上肢力量。我會告訴他,他現在的力量屬於什麼水準,做有些舉動是安全的還是不安全的,幫助他客觀地瞭解自己。我再告訴他,做某件事是有風險的,這個風險帶來的後果是他無法承擔的。還有特別謹慎的老人,他可能對自己的每一項體檢指標都非常擔心。我會告訴他,用進廢退,你越不用,肌肉功能、平衡能力就越差,你就越不能走了。當然,這個時候要使用一些康復手段去輔助他,讓他能夠科學地運動。我同時會給他一個回饋,康復結束後再給他測一些指標,告訴他情況在好轉。老人也會有信心繼續運動。
我們接觸的不少老人可能認為,他們到醫院來求助醫生,吃了藥,問題就解決了。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老人必然會面臨一些沒辦法解決的問題。今天不努力鍛鍊、不注意營養,未來可能就會出現肌少症、骨質疏鬆或者跌倒的情況,帶來的危害會更大,到頭來還是老人自己承擔這個後果。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25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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