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與偶像

圖/王青
圖/王青

【離蕭天/摘自微信公眾號「橡果成長紀」】

不久前,我採訪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石黑一雄。他不介意告訴全世界的人,巴布‧狄倫是他成長過程中唯一的英雄。如果沒有巴布‧狄倫的文字和音樂,他可能永遠不會成為一名作家。他甚至不那麼害怕變老,因為狄倫已經在前面走過,並且把這件事情浪漫化了。

注意,他用的是英雄(hero),而不是偶像(idol)。

「英雄」這個詞來自古希臘。對古希臘人來說,英雄是凡人,卻創下遠超凡人經驗的成就,以至他死後在人間留下不朽的傳說,得到神一樣的崇高地位。

英雄和榜樣也不一樣。榜樣是屬於日常生活的,但英雄是點燃你生命熱情的人,他們讓你的視野從一時一地轉移到更寬闊遼遠的地方。

我們人類似乎天然有一種本能,想要仰望一些人,將他們作為自己人生的指引─行為的標準、處世的準則、人生的模型。

首先當然是神。但神可以指引凡人,卻不可被模仿。英雄不同。你在心中引為英雄的人,往往以一種非凡的方式踐行了你所珍視的價值─這才是他們區別於芸芸眾生的根本。你也許無法取得英雄的非凡成就,但他們所代表的價值是可以學習的。

動物世界弱肉強食,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永遠是最孔武有力、威風凜凜的那一個。但在人類社會裡,我們將「偉大」賦予不同的方面,知識、才華、技能、勇氣、忠誠…人類學家認為,這是人類文化學習的心理適應策略之一。我們的祖先由此可以識別和獎勵那些有著超級技能、知識、品格的個體,並向他們學習,從而推動整個社會的進步。

我們之所以迷戀英雄,除了他們作為保護者的身分,還因為無論我們活得如何碌碌無為,內心深處始終相信,自己有一些潛力是未被發掘的,而英雄象徵了一切我們想要擁有的品質和我們想要實現的野心。所以,我們在英雄的人生中尋找,尋找自己靈魂中沉睡的那部分。

那麼,當我們談偶像的時候,我們又在談什麼呢?

「偶像」的原意,是神的造像。它更多的關乎形象,而非實質。偶像與英雄,最大的區別可能就在於,英雄是自我成就的,而偶像是人為製造出來的。

現代偶像大多是消費社會與大眾文化的造物。無論是為了滿足個體欲望,還是集體幻想,總之我們可以購買、消費,甚至占有偶像,哪怕僅僅是占有極微小的榮光。

莎士比亞說,有些人天生偉大,有些人成就偉大,而有些人的偉大是被強加的。偶像的「偉大」就屬於第三種。

如果說英雄呈現了人性的可能性,那麼偶像凸顯的則是大眾媒體、社交媒體的可能性。英雄活在經典文本裡,偶像活在媒體八卦裡。英雄吸引的是追隨者,偶像吸引的是粉絲。

比起英雄,我們對偶像的感情更類似於宗教性的熱情。粉絲追逐、崇拜偶像,前提是,偶像必須完美。所以,面對偶像,粉絲很容易陷入兩種極端:一是對偶像有無限的包容力,偶像的一切都是好的;二是對偶像的零容忍度,一旦有一絲裂痕,就足以讓偶像的形象崩塌。

相比之下,英雄的人生從不缺少失敗、痛苦與掙扎。事實上,他們之所以是英雄,恰恰在於其面對挫敗時的堅定信念,不問得失,不計成敗,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

英雄從來不是完美的。但正因為他們有弱點、有缺陷,會猶疑、會犯錯,我們才知道,他們終究是跟我們一樣的凡人。而我們之所以需要英雄,恰恰是因為我們需要他們出現在深淵的另一側,告訴我們這些深淵是可以跨越的。只不過,我們需要以自己的方式去跨越。

圖/讀者雜誌
圖/讀者雜誌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21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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