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

【曼卿/摘自《環球人物》2020年第7期】

漢武帝天漢二年(西元前99年),一支5000人的漢軍沒於塞外,主將李陵投降匈奴。司馬遷為李陵辯護,觸怒漢武帝,被處以宮刑。

這是司馬遷人生最大的災難,但《史記》中對李陵事件的記敘只有寥寥兩三百字。為瞭解這個改變太史公命運的人,我們只能看看班固在《漢書》中的描寫了。

少年時代的李陵,工作在宮禁內,等於是在漢武帝身邊成長起來的。他的好朋友霍光和上官桀,也都是漢武帝晚年最信任的人─李陵的朋友圈,正是和漢武帝關係最親密的那個小圈子。

天漢二年,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3萬騎兵從酒泉出擊在天山活動的匈奴右賢王。漢武帝想讓李陵為李廣利押送輜重。李陵主動請命,想獨立帶領一支部隊,去分散單于的兵力。

漢武帝提醒李陵,這次軍事行動規模很大,已經沒有騎兵再分撥給他了。幾年前,漢朝遠征大宛,戰馬幾乎消耗光了,而新奪得的大宛馬是珍貴的種馬,這時還不能派上前線。

但李陵毫不畏懼,稱自己不需要騎兵,「願以少擊眾,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這雄壯的氣概打動了漢武帝,但他仍然覺得過於冒險,於是詔令強弩都尉路博德率兵中途接應李陵軍。

路博德是一員老將,當年曾以伏波將軍的身分平定南越,羞於為初出茅廬的李陵做後援。於是,他上奏說,現在匈奴秋高馬肥,不宜和他們作戰,希望和李陵等到來年春天再出擊,他們二人各帶5000名騎兵,一定可以生擒單于。

這份上奏卻激怒了漢武帝,他認為是李陵不願出戰,教唆路博德這樣推辭。於是,他交給路博德另外一個任務,而讓李陵立刻出擊。

這個決策過程,漢武帝和李陵都沒有錯─這不是善與惡之間的衝突,而是善與善之間的誤會。

於是,李陵帶著他的5000名步兵從居延出發,向北行進了30天,在浚稽山紮營。浚稽山是匈奴的重要據點,據有的學者推斷,應該是今天杭愛山脈東端的某座山。這裡和居延之間的直線距離大約為500公里。對於一支攜帶著往返輜重─包括至少60天的食物,足夠的飲用水,以及大型弓弩和大量箭矢等物資的步兵,這個行軍速度相當可觀。

李陵把經過的山川地形畫成地圖,派人回長安彙報了軍情,漢武帝非常高興。但就在這時,李陵遭遇了匈奴單于親自率領的3萬騎兵。

3萬人對5000人,騎兵對步兵,戰爭結果本該毫無懸念,但匈奴人被李陵殺得大敗。於是單于增兵,以總計8萬騎兵再次發動攻擊。兵力如此懸殊,李陵只能一邊作戰,一邊向南撤退。

這場戰役被班固寫得精彩紛呈,他深諳敘事技巧。李陵能否成功脫身?他總是不斷給讀者希望的曙光,然後又無情地掐滅它。

李陵終於從匈奴俘虜口中得到一個好消息。單于已經越追越恐懼,他在心中盤算:這樣一支人單勢孤的步兵,憑什麼可以和我軍力戰這麼久?莫非是想把我吸引到漢朝邊塞,然後大舉圍攻?匈奴的貴族也在猶豫:前方還有四五十里才到開闊地帶,可以再猛攻一次,如果還不能成功,就撤兵。

也就是說,漢軍只要撐過這個地帶就安全了。李陵全軍上下應該都精神為之一振,於是又是一天數十回合的激戰,殺傷了匈奴2000餘人。

但就在單于要撤兵的時候,李陵軍中出了叛徒,把軍情全部泄露給單于:漢朝的援軍,是不存在的;李陵軍中的箭矢,也快用盡了。

於是單于放膽全力進攻,截斷了李陵的歸途,利用騎兵的速度優勢搶占了全部有利地形,四面八方箭如雨下。李陵的部隊也竭力還擊,班固在這裡提供了一個驚人的數位,「一日五十萬矢皆盡」。

漢代的箭鏃每支重量不低於17克,50萬矢意味著光是打造這些箭鏃,至少需要8500千克的銅或者鐵。如果以銅計算,漢代鑄造銅錢,平均每年用銅816.7噸,這一天射掉的銅就超過了全年用量的1%;如果以鐵計算,漢代的生鐵產量現在沒有統計數據,但肯定不會超過唐代,唐代的生鐵年產量也不過1200噸,所以這一天射出去的鐵,是唐代生鐵日產量的2.59倍。

這個細節說明什麼?「五十萬矢」是一筆鉅資,李陵的部隊如此精銳,不僅是他本人精心調教的結果,也離不開漢武帝的鉅額投入─這絕不是一支被皇帝隨意拋棄的軍隊。

但最終,這支部隊還是陷入絕境。李陵長歎:「如果再有幾十支箭,我們就可以脫身了!」又說:「無面目報陛下!」於是,他向匈奴人投降了。這時候,李陵距離漢朝的邊塞只有百餘里,大漢的亭障已遙遙在望。

剛得到李陵投降的消息時,漢武帝非常憤怒,但慢慢平息後,還有點兒自責,當初李陵出塞,他就應該派路博德去接應他。他甚至考慮,李陵是不是假投降,暗中圖謀大事。

漢武帝派公孫敖率軍深入匈奴,設法接李陵回來,卻不幸得到這樣的情報:「我抓到了俘虜,他告訴我李陵在為單于訓練軍隊,所以我一無所獲。」

這下漢武帝真的憤怒了,殺了李陵的母親、兄弟、妻子、兒女。李陵的壞名聲傳播開來,從此,隴西的士大夫提起李氏都感到羞恥。

後來,漢朝的使者到了匈奴,李陵憤怒地質問他:「我為了漢朝率領5000人橫行匈奴間,因為沒有救兵才失敗,我有什麼對不起漢朝的地方,為何要殺我全家?」使者說:「因為我們聽說,你在為匈奴練兵!」

李陵立刻就明白了:「那是李緒,不是我!」李緒是一個投降匈奴的漢朝都尉。於是可知,公孫敖當時倒不是誣陷李陵,而是聽信了錯誤的情報。憤怒的李陵派人刺殺了李緒,從此也斷了回漢朝的心思。不過,他並不和匈奴單于在一起,而是常在外面獨自行動,好像草原上的一匹獨狼。

總而言之,班固講述了一個沒有反面角色的故事,是命運之手的撥弄,造成了悲劇。他很清楚,絕不能簡單粗暴地否定、批判李陵,那會讓無數在邊疆浴血奮戰的將士寒心;把李陵塑造成一個悲情人物,反而有利於維護皇帝的權威。

而更能展示班固修史才華的,不是對歷史事件的敘述方式,而是對史料的組合─他把李陵和蘇武寫在了同一篇傳記裡。

李陵兵敗的前一年,蘇武出使匈奴,本來意在和談,卻被莫名其妙地捲入一場政變。從此,蘇武被匈奴羈押,受盡磨難,卻始終持漢節不改。

當初,蘇武與李陵都是皇帝身邊的侍中。李陵投降匈奴後,不敢去見蘇武,直到許多年後,單于讓李陵去勸降,兩個人才終於見面。

眾所周知,勸降的套路,是先否認自己的意圖,慢慢敘舊,說到動情處,再把要對方投降的目的說出來。但李陵沒有這樣做,他身上仍然閃耀著軍人的銳氣和磊落。他一開口就說:「單于聽說我和你素來交情深厚,所以讓我來勸你歸降。拋開別的想法,聽我說吧。」

李陵滔滔不絕,將胸中多年的積鬱一吐為快。他說起自己剛投降時,「忽忽如狂,自痛負漢」。李陵又說起蘇武一家這些年來遭遇的不幸,漢朝不但虧欠我李陵,更虧欠你蘇武。他還說漢武帝晚年多麼昏聵殘暴,多少大臣無罪被殺。

班固把李陵的臺詞詳細地寫下來,歸根結底,是一種泱泱大國的自信─一個疆域廣大、人口眾多的國家,難免有人被虧欠,要讓受委屈的人說話。

然後,蘇武開口了,表達的意思非常簡單:你不必跟我講紛繁的事實、複雜的道理,歸根結底只有一件事─任何事情都無法動搖我對漢朝的忠誠。

李陵被蘇武的忠誠震懾住了,感歎說,自己的罪過「上通於天」。他後來只和蘇武見過兩次面:一次是告訴蘇武漢武帝去世的消息,蘇武向南號哭,嘔出血來;另一次就是漢昭帝時代,在複雜的交涉後,匈奴終於同意放蘇武回漢朝,李陵來給蘇武送行,也是訣別。

這時候,李陵又一次想起,如果不是漢武帝殺了自己全家,自己在匈奴舉大事,也可以光榮地回去。李陵對蘇武說:「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這話裡包含著痛悔、遺憾、羨慕、景仰…無數情緒交織在一起。

終究,沒有任何偉業,可以和做一個忠臣相比。這些話出自李陵之口,比出自其他任何人,都更有震撼性和說服力。

這就是班固的春秋筆法:允許不同立場的人發出聲音,好彰顯寬容;同時把主流的音量調到最大,穩穩把控導向。

最後說回班固的「同行」司馬遷,這兩位偉大的史學家,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有點兒像林黛玉和薛寶釵:林黛玉可愛,但這種可愛往往和正確無關;薛寶釵正確,而她尤其高明處,在於立場正確而態度並不僵化。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20年7月號】

圖/讀者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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