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的雪

【清影/摘自《紅豆》2020年第4期】

大宋的雪落在大宋的版圖上。落在汴河的橋上,落在凍滯的酒幌上,落在東京鱗次櫛比的瓦片上,落在宮殿的飛簷上。那匹馱著麥子走過熙熙攘攘長街的騾子,也馱著一身白雪和一團移動的熱氣。街角賣燒餅的大傘旁,一對久違的老友已經聊了很久的家常,雪落滿了他們的雙肩。

又是好大的一場雪!雪如楊花,他們的面龐在雪中隱現。他們似乎言盡了,眼望著遠方,透過朦朧的雪幕,彷彿看到了一千多年後的我,就像一場夢。三百多年,足夠慢慢地做一場長長的夢。如果讓我選擇,我願意活在中國的宋朝。

一場接一場的雪落在《宋史‧五行志》裡。第一場雪飄在建隆元年(960年),也許用「顯德七年」更為恰當。雖然「禪讓」之後,雪或許還在下,但歷史已經翻篇,雪已經不是後周的雪。

建隆元年(960年)的正月初一,天氣肅寒,濃濃的雪意和濃濃的年味一起瀰漫在汴梁城裡。這樣的天氣無論是對於後周,還是對於北漢或者契丹,都不是用兵的好時候。但一則事先張揚開來的戰爭消息,讓符太后和七歲的周恭帝柴宗訓以及一幫臣子們手忙腳亂,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和他的弟兄們卻笑了。迅速集結的三軍在正月初三出發,當晚到達汴梁城外二十公里處的陳橋驛。雪下得很大,落在兵士們的征衣上,落在他們抬頭望天的面龐上,落在他們駐紮的營帳上。

怎麼停了?不是說前方戰事吃緊嗎?一定會有人這樣問。這不是你我能管的事,讓停就停,讓開拔就開拔,讓殺誰就殺誰。「或者是因為雪吧?」一定有人眯縫著眼睛看著雪,漫不經心地答道。

次日黎明,將軍嚴令他們要以氣壯山河的氣勢,對黃袍加身者呼「萬歲」。他們做得很好,相信他們的呼聲一定可以穿過厚厚的雪幕,到達簾幕無重數的皇城內。一定是這樣的。第二天就改元「建隆」了。禪讓大典是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完成的,真應了那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街上各掃門前雪的商鋪小二,也許並不知道已換了人間,他們的清晨問候語依然是:「好大的雪啊!」

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次禪讓,禪讓書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兩位顧命大臣也很知趣,他們很配合,典禮圓滿結束,江山就易主了。

一場接一場雪頻頻光顧大宋的疆域,「雪盈尺」「民多凍死」「斷流」「傷麥」「凍餒」這樣的表述充斥著大宋的史書和奏摺。

大宋的骨子裡,有消散不去的悲涼雪意。大宋的白雪中,有人夜過汴梁橋,有人風雪山神廟,有人在汴梁的巷子深處,喝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還有人白衣勝雪,一曲新詞酒一杯。

大宋的雪是宿命的雪,寒冷是大宋的宿命。大宋處於「第三寒冷期」,有宋以來,天氣極寒,福州的荔枝樹絕種兩次,太湖冰凍三尺可以跑馬,華北的居民看不到本地的梅花。幸運的西漢、唐,則分處第二、第三「溫暖期」。

大宋的雪,也下在同時期的遼、金、西夏、吐蕃、蒙古和大理的國土上,雪裡的大宋版圖,看上去像一闋小小的《如夢令》。雪裡的大宋,大街上依然熙熙攘攘,百業興盛。高鼻深目的異邦人,坐在雕鏤精美的聽雪軒內,手指敲著檀香木的桌面,輕哼柳詞。

大雪瀰漫的大宋,國土面積最大時,只有漢的二分之一、清的四分之一,而人口遠邁漢、唐,經濟、科技和文化也卓立於世界。這是歷史的奇蹟。經濟史學家貢德‧弗蘭克和漢學家謝和耐,稱宋代的中國在工業化、商業化、貨幣化、城市化、社會生活、藝術、娛樂、制度等方面遠超世界任何地方,它有理由把其他地方看作蠻夷之邦。風雅富庶的宋是地上的天國。

戴笠披蓑,走進飛雪連天的大宋,看看在那些年的雪裡,都發生了哪些故事。淳化四年(993年)冬,大雪,太宗趙光義賜京城「孤老貧窮人千錢、米炭」。這可能是「雪中送炭」的出處。除此之外,每到嚴冬,官府必將儲備的柴炭減價出售,以惠貧民,以致京師炭價漲不上去。

在大雪極寒之時,朝廷詔令收養乞丐和老幼,將他們養在福田院、居養院、養濟院和慈幼局內,務必使路上沒有凍死的乞丐,沒有啼饑喊餓的孩子。在這些慈善機構中,成年人每日施與粳米或粟米一升、銅錢十文。在十一月到正月這最冷的三個月裡,每人加柴炭、五文錢,小兒減半。孤貧孩子中若有伶俐的,令其入學就讀,並供應衣食。

大宋的雪是溫暖的雪。祥興二年(1279年)二月六日,崖山已經春暖,宋戰敗,陸秀夫背著少帝趙昺投海,隨行的十多萬軍民,再無留戀,相繼跳海。民無罪,他們本可不死,可他們甘願赴死,因為天氣雖暖,而大宋不在。

朔雪紛飛,江山如鐵般寒硬。看不見的冷,塑造了不一樣的大宋。「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這是大宋;「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是大宋;「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這是大宋;「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這也是大宋。

大宋有熱血,但更多的是冷靜;大宋有豪情,但更多的是淡定。雪是冷的,冷讓人安靜、冥思、智慧、成熟、務實。它像一個歷盡滄桑的中年男子,不事浮華,不重名利,只要真實的幸福安寧和有審美感的精緻生活。無論他怎樣傷春悲秋,怎樣浪漫多情,他總會及時冷卻。

大宋的雪,冰冷了大宋的熱血,照亮了大宋的眼睛,磨煉了大宋的智慧。他知道自己要什麼,能不能要到。學者蔣複璁說,澶淵之盟影響了中國思想界及以後的歷史。事實上,它換來了宋遼之間百餘年的和平,並且通過互市,大宋不僅擁有遠超歲幣的貿易順差,更輸出了文化和貨幣。遼其實是大宋的遼。

雪後的大宋如何?大宋的風雪圖有很多。北宋李成有《寒林騎驢圖》,騎驢郊野,蒼松白雪,氣象蕭瑟。北宋巨然有《雪圖》,奇峰積雪,河流凝滯,行人遲遲。南宋馬遠有《曉雪山行圖》,老梅零落,行人曲背弓腰,兩驢馱炭,行道緩緩。南宋夏圭有《雪堂客話圖》,白雪映堂,人物瀟灑。南宋李東有《雪江賣魚圖》,江天暮雪,茫茫一片,遠山戴雪,一棹停駐,披蓑戴笠的漁夫煮出千年的魚香。

大宋多雪,多文人,多畫家。南宋的林洪,遊武夷六曲,遇大雪,得兔一隻,不會烹調。有人告訴他,將兔子殺好,片薄了,用酒、醬、椒料醃製一下,再放在沸騰的湯裡「擺熟」。林洪一試,肉色如雲霞,稱之為「撥霞供」。

這年依然雪大如席。芥隱僵臥草廬,忽聽敲門聲甚急:「先生在嗎?先生好嗎?」「吱呀」開門,風雪湧入,卻見一個小童負炭一筐,殷勤笑道:「先生,給您送炭來了。」小童進屋將炭放下,遞書一封,便出門踏雪而去。

這年也是大雪,楊時和遊酢為解惑釋疑,正踏雪向程門而來。程府寂寂,梅香縷縷,鳥雀稀疏。門邊炭爐微紅,程頤釋卷几上,正倚爐酣睡。楊時侍立不去,程頤醒來時,門外大雪已深一尺矣。

雪中的汴梁城,更較平日熱鬧。早點鋪子冒著熱氣,熟食鋪子的「灌肺」「炒肺」更為熱賣。粥鋪裡坐不下了,有人站著喝粥。賣洗臉水的鋪子前,更是排起長長的隊伍。雪後的酒店裡,行菜唱名,焌糟溫酒,精緻的宋瓷盛著大宋的油光。瓦舍勾欄裡,一個個用欄杆、繩索、幕幛隔出的小場地中,相撲、傀儡、影戲、雜劇、商謎、學鄉談各自上演,氣氛熱烈。

雪落山村,雪落水村,雪落山川,雪落平湖大澤。有腳印,有車轍,有船,有踽踽獨行的人。有船順江而下,順河而行,雪一路隨行。有俠客走進十字坡,大聲說道:「小二,五斤熟肉,八角酒先打來!」有好漢走進密林…大宋的雪裡故事很多,他們至今依然活靈活現地存在於詩詞書畫裡,活在數不清的宋人筆記裡,活在我們的血液和想像裡。我們想起他們,他們就活起來。我們替他們活在時間裡,我們是他們的藤蔓。兜兜轉轉一圈後,蘇軾寫道:「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大宋的雪,提供了這樣的雪泥。大宋飛過,印跡永存。

唐詩裡的雪下得大,雪下到宋詞,就小了很多,也嫵媚了很多。大宋的雪,美到讓人不敢呼吸。大宋的雪,是自然的雪,也是人文的雪、抒情的雪。詩詞中的大宋之雪,紛揚著大宋的氣韻。曼聲吟誦,真是銷魂。

還有悲涼的雪。豪放派中,我愛稼軒勝過東坡,只因東坡更似唐人,而稼軒必屬宋人。豪放加憂傷而為悲涼,書劍辛棄疾,能騎馬突入敵營,擒敵而回;能獻言《美芹十論》《九議》,陳述帶兵方略;有「溪頭臥剝蓮蓬」的稚拙,有「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癡情,有「醉裡挑燈看劍」的英武,卻終於時也命也,在「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把吳鈎看了,欄杆拍遍」,卻終是「無人會,登臨意」,落得個「可憐白髮生」。

如果將大宋比作男子,那就是辛棄疾;比作女子,那便是李易安。

唐的音節響亮,宋卻是風流蘊藉。這個決定以宋為國號的粗豪漢子,他的內心是否與曹孟德一樣,有著風花雪月和對酒當歌相互纏繞的鐵血柔情?大宋的氣質,是否來自這個叫趙匡胤的人?《明史‧太祖本紀》裡,沒有關於朱元璋擅長藝術的記載,而趙氏兄弟的子孫中,有趙佶、趙構和趙孟頫這樣的天才。是基因的自然書寫,還是崇文抑武國策的結果?而崇文抑武,是時勢下的必然選擇,還是他的獨創?

建隆三年(962年)的一個夜晚,大雪,趙普早早休息了。雪落無聲,一片闃寂中,驟然響起敲門聲。趙普亟出,只見太祖立在風雪中,他連忙迎拜,太祖微笑著扶起,說他已約好晉王了。不久,趙光義就到了。三人坐在堂中墊褥上,熾炭燒肉。趙普的妻子親自行酒,太祖呼之以嫂。那天晚上,趙匡胤問的是取太原之計。趙普陳述削平諸國,再圖太原的建議。太祖大笑,說:「吾意正如此,特試卿爾。」

早在建隆元年(960年)年末,太祖就見過趙普。是時,李重進叛亂始平。太祖召見趙普,問長治久安之策,趙普提出「稍奪其權,制其錢谷,收其精兵」的十二字方略。建隆二年(961年),太祖「杯酒釋兵權」。

一代代的人,都會活成大資料,供後人研究,就像大宋的君臣子民,就像我們。掙扎,鬥爭,齷齪,即使在最美好的大宋,也少不了。一部大戲,沒有矛盾便無法展開;一部歷史,沒有衝突便無法進行。歷史既然是存在,既然要書寫,那麼,人就是它的文字,必須要動起來,悲壯慘烈,然後人來人往。

【更多精采文章請見《讀者雜誌》2020年7月號】

圖/讀者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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