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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的魚

2017-08-04 09:36講義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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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雪芬】

這周是派駐廣東的外子返臺休假的日子,兩個月一次,像短期的候鳥,停泊七日,又再離去。

我穿梭在市場中,走到魚販攤位前,鮭魚、鱈魚中間躺著幾條肥大的虱目魚,睜著圓亮的眼睛,泛著銀白光澤的魚鱗,從魚頭到魚尾都展示著新鮮,讓那些高價的冷凍切片魚顯得面目模糊。我想起婆家的傳統下酒菜「鹽烤虱目魚」。

我第一次吃到這道菜,是做為他的女友,到他們家拜訪。他的母親,聽說我喜愛吃魚,特地為我烹製了這道佳肴,將覆滿鹽塊的魚皮掀開,透明的汁液從嫩白的魚肉間流出,混和著蒜香的魚肉嘗起來有一點淡淡的鹹味。和他的父親、母親、弟弟、妹妹一起圍著一條魚,下筷,喝酒,聊天,親暱的氣氛舒緩了我面對長輩的緊張情緒。他告訴我,因為要選用較肥大的虱目魚,才能有鮮嫩的口感,魚刺也不會太過細小而不好入口,所以他們總是在全家到齊時才會準備這道菜,我既然已經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過,那我跟他就是一家人了。

婚後,婆婆手把手的將這道菜的做法教給我:選一條新鮮肥大的虱目魚不去鱗,在魚腹切一小口清出內臟,清洗乾淨,塞入剝好皮的大蒜數顆,取一大口徑的炒鍋,擦乾鍋裏的水分後倒入三分之一包的鹽,鋪平在炒鍋底部,然後將魚放進炒鍋,並將剩下的鹽沿著魚身均勻地倒入,使魚能儘量從頭到尾埋入鹽中,最後蓋鍋蓋,開小火,視魚的大小,悶烤約四十到六十分鐘。做法十分簡單,最關鍵的是悶烤的時間,我學做菜一向有新手的運氣,第一次試做此菜肴,時機便抓得剛剛好,引來一家人的滿堂彩,此後,婆婆便將此道菜完全交付給我。而用光運氣的我,在接下來的一年裏,有時端出尚未熟透的,魚骨附近仍有些許血水的魚,婆婆就笑著說:「沒關係,這邊不要吃就好了。」有時整條魚烤過頭,魚肉變得乾硬,公公舉起酒杯說:「配酒剛剛好。」我就在大家的包容下,逐漸掌握住這烤魚起鍋的時機。

(圖/奚佩璐繪)
(圖/奚佩璐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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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菜後來還有個變化,那時孩子剛滿月,婆婆趁著一家人聚在一起,便提議要來烹煮這道菜,但顧慮到我剛出月子,便不用蒜頭而是在魚肚裏塞了數片老薑,沒想到辛辣的薑味減緩了魚腹的油膩感,反而比蒜頭更能襯托魚肉的鮮甜,之後我烹煮這道菜時更偏愛使用薑片。

這幾年裏,隨著小姑出嫁,我們搬離婆家,每個人為自己的小家庭忙碌著,雖然大家還是經常見面,但是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機會卻愈來愈少,更別說是全家人圍著一條魚吃消夜了。

他曾說過,我和孩子在的地方才能稱之為家。在這個家中,有時他卻像是個過客,我們總要從熟悉的陌生中,逐漸拾起過往的默契,而隨著他的離開,他遺留的痕跡卻又漸漸淡去。提著沈甸甸的虱目魚,我想要為他,再次烹製這道菜肴。在細火中等待厚厚的鹽巴將魚悶熟,也等待他的飛機降落,等待他在鮮甜的魚肉中品嘗出團圓的味道。

講義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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