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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人訴說一遍故事的溫柔 心理師黃龍杰 × 小說家郝譽翔

【撰文/黃曼茹】

  好好聽故事已成當今堪稱奢侈的事,連娛樂效果最好的電影,都逃不了觀眾想在三分鐘內懂劇情的「速讀」渴望。回到繁忙的生活,更不可能要人們撥出時間心力,來思考周遭所有事物的來龍去脈。遠至社會事件的當事者,近到枕邊人,或許很多人都不曾聽過他人自述生命的起伏跌宕,也無法想像自己會有往回看的一天。直到出現讓生活膠著的困境,眼光才從對未來的憧憬,移到原以為被遺忘的過往,探詢什麼經歷造就了如今的自己?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這才懂得想要訴說身世的渴望,以及無法被人理解的孤獨。

  但這世上有兩類人可說非比尋常,存在的使命就與他人的故事緊密相繫,一種是專門聽人心事的心理師,另一種則是全心創造故事的小說家。為何他們會選擇與故事為伍?當傾聽故事成為通往他人內心的途徑時,究竟要如何旁觀他人之苦痛?而訴說與創造故事,是否真能在急於貼標籤、選邊站的社會中,找回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與價值?本次請到資深心理師黃龍杰,以及知名小說家郝譽翔,藉由理性的臨床心理與感性的文學兩種不同視野,和讀者一起望見同理他人的願景。

成為一個與故事相伴的人

黃龍杰:我大學就讀外文系,因為正逢解嚴前後,媒體百花齊放、經濟繁榮,大家一畢業,不是到報社當記者,就是到美國留學。但同樣去留學,我的同學們大多選擇大眾傳播或新聞,我當時卻因為比較內向,想說找個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比較冷門的學科,才選了心理諮商所。沒想到在美國第一年就要實習,不只在諮商室,還要進到社區,跟不同人種、語言、文化的人深度交流,真的始料未及。

郝譽翔:龍杰老師的經歷聽來跟我有很大差異,我小時候是喜歡故事、總在讀小說的孩子,雖然讀過短暫一年的政治系,但終究忠於自己的興趣,轉到中文系。我進中文系到現在,人生其實沒太大變化,始終在學校裡,只是年紀大了,從學生一步步變成教授。雖然這確實是我嚮往的道路,覺得可以一直在學院裡閱讀、創作,自由自在不受拘束,非常幸福。但因為沒出過社會,對社會可能只有不真切的假想,想來或許也有一點點遺憾。

黃龍杰:我確實很害怕一直待在學校,急著想出社會見識見識。1991年我回臺灣後,陰錯陽差到了精神科醫院(台北市立療養院)工作十年,後來考上臨床心理師高考,又在社區心理諮商所服務了18年。社區的心理工作,也不是固定在一處上下班,而是跟幾十個不同單位合作,所以每天都要到不同地方,不論公家機關、公司行號,還是各級學校,我會接觸到社會的不同層面。一天就要諮商好幾個迥然不同的個案,說來好像很辛苦,但對我而言,就像追好幾部劇,悲喜交雜,帶給我很大的觸動。

異常之下,人之所以如此的脈絡

郝譽翔:這樣我好像一直在學院的象牙塔裡,感覺有點慚愧。但也讓我思考一個課題:我們對於人性的理解來自何處?對作家而言,或許有童年就足夠了。像張愛玲,很多人都認為她深刻且尖銳地揭露出人性,可她其實不太與人往來,中年之後根本與世隔絕,那她從哪裡取材?大多來自她不幸的童年。成長的挫折、家族的陰暗,這些經歷就奠定了她理解人的角度,她的創作便依此向下挖掘。文學便像這樣,抱持孩童的眼光來摸索人性,和社會科學先有理論,再從理論介入人生大不相同。

  在作家眼中,每個人都是深不見底的謎,僵化的文學評論或許會將作品中的角色分門別類,但實際創作時,並非先界定性格,再塑造角色;往往是先浮現角色的模樣,並想像這樣的人會有哪些言行舉止?會過怎樣的生活?而作家小時候看到什麼樣的人,作品裡就非常可能出現這種角色,比如魯迅,幼時的他面對家道中落後親戚的冷言冷語與勢利面目,這些記憶都成了他筆下中國人的形象。

  我的創作也受童年很大影響,在創作時就是把自身可能異於他人,因而難以言說的心境,透過小說重建起來,原先只屬於我的困惑或困境,才因此有機會被人想像、被人理解。雖然這幾年我讀了一些心理學的書,確實也有恍然大悟之感,但創作當下我憑藉的是直覺,而非後來學習的這些理論。

黃龍杰:我在精神科醫院待的那十年,剛好跟譽翔老師的歷程顛倒。心理治療基本上是跟著精神醫學走,DSM就跟聖經一樣。精神科醫師在門診作為個案的「第一關」,就會根據診斷準則上的症狀將人分類。是憂鬱、焦慮、失眠為主的精神官能症嗎?比較偏憂鬱症,還是焦慮症?或是會出現妄想、幻覺、怪異言行的嚴重精神病?是毒品或酒精引發,還是腦部功能失調?精神科醫師其實也很無奈,因為他必須先診斷,才能開藥。在前端的醫師比較沒有時間、心力,去深入個案的殊相。

  心理師相對來說比較幸運,雖然當個案轉進臨床心理科時,也許已經被貼上疾病的標籤,但三個憂鬱症的個案分別來到諮商室,心理師就會聽到三種傳記,對我而言這其實是種工作福利,我陪著個案反芻他的人生經歷,從中一起掙扎和尋找救贖。

  所以比起許多臨床心理師常用的認知行為治療,我後來反倒越來越喜歡敘事治療。我都跟個案說:把我當成你的紀錄片導演,你是自己人生戲劇的主角。當然大部分是悲劇,心理師常常要承擔次級創傷,比如像剛剛提到的童年經驗,個案也許會出現移情作用。因此心理師在享受他人的故事外,必要時還是會介入,我們有「讓劇情出現轉折」的任務,希望個案至少往比較有希望的方向發展——這是心理師的功能,卻也是難能可貴的內在酬賞。

進入誘人卻致命的人心深處

郝譽翔:講到這,我蠻佩服龍杰老師。我雖然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際遇,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創傷,但真的遇到懷抱傷痛的人時,其實我會害怕,我不知道要如何承擔他的情緒。我好像來到懸崖邊,望不穿人心的漆黑深處,那個故事很誘人,但也很危險,一不小心可能就會掉下去。不幸的童年如果是作家的起點,確實會讓人比較早熟、敏銳,但也因此容易被外在的人事物觸動,引起強烈的情緒,如果無法應付,可能就選擇關閉自己。我覺得當得了作家,應該就沒辦法成為心理師,創作者很難每天面對那麼多不同的人,沒有如此堅強的心靈。

黃龍杰:我反而覺得助人工作者,都應該要學習文學。因為譽翔老師所說的情境,其實也是助人工作的職業風險,據我所知在這行的人並非都能處理妥當。我們和個案是不平衡的關係,個案的故事可以講給心理師聽,但心理師要講給誰聽?心理師也是人,會碰到的情境可能跟個案一模一樣,罹癌、婚變、親人意外過世……他要如何消化?如何成長?這是助人工作中很大的黑洞。我的想法在心理界可能是異類,但當心理學只著眼於科學、醫學的那一面,就很難看到文學能如何帶來更深刻的同理。

凝視深淵而不成為深淵

黃龍杰:很多助人工作者已經掉進黑洞卻不自知,像有些心理師很喜歡穿白袍,面對個案時,他們必須裝出專家的派頭。在我看來那是種自我保護,我也有過那個階段,需要劃清醫病關係,用移情或反移情這類術語,來區隔個案跟我,確保我不會變得和病人一樣弱勢。助人工作者雖然在拯救別人,潛意識裡或許也在學習拯救自己。有的人選擇宗教,有的人則選擇自己接受心理治療或督導。而在工作中,也可能將我們當年解決不了的課題,在個案身上試著替代性地完成。我已經度過很多階段,但我相信很多人在走跟我殊途同歸的路。

郝譽翔:提到面對陰暗、撫慰傷痛這件事,有些人就很難想像,為何我願意在作品中袒露自己的弱點?他們很訝異,覺得這是見不得人的事,但我反倒更驚訝,因為我很自然地書寫這些經歷,基本上不會懷疑該不該寫,這應該跟我讀文學長大有關,我會認為文學就在處理人的黑暗面。但這些年我也在想,創作是否真能療癒心靈?許多作品裡的創傷如此巨大,連我讀起來都感到有些不堪,我也看到很多熱愛文學、投身創作的人,陷入精神上的死胡同。所以文學到底是慰藉?還是耽溺?我童年的缺憾、心靈的陰霾,真的有通過書寫被淨化嗎?或是我在40歲那年生下小孩,身邊多了一個活活潑潑、實實在在的生命,才真正幫助我走出內心的掙扎?龍杰老師正在寫作心理諮商小說,其實我很好奇你會怎麼看待這個問題?

讓我們再次以故事理解人性

黃龍杰:耽溺其實也有昇華的可能性,因為任何故事,都有機會啟發別人。我現在於《張老師月刊》專欄刊載的小說,不少就來自個案給我的靈感。心理師這行剛好會聽到比較多極端情境,自殺、家暴、性侵……會接觸到人生非常黑暗的遭遇、非常強烈的危機。因為我們有諮商倫理,不能真的講出個案的經歷,小說情節大多是杜撰。但我在創作時,確實也像譽翔老師前面提到的,腦海中會有許多個案的面孔,單一個案的印象會拆成不同角色上的特徵,或將眾多個案融合成一個角色。這些個案帶給我深刻的省思與領悟,我有幸成為他們的聽眾,所以我也希望能將這份感動,以故事的形式再回饋給大眾。

  對我來說,這些小說具有社會功能,它們是劇本的雛形。我很希望能和臺灣影劇界合作,將這些故事搬上螢幕。觀眾可以像接受心理師訓練時一樣,在單面鏡後面,看見真實的諮商原來是這種模樣。我認為寫實不等於枯燥,如我剛剛所提,諮商室裡的故事本身便極具張力。最近一、兩年臺灣剛好興起職人劇的風潮,我認為心理師的題材,在這股熱潮中其實非常有潛力,因為亞洲還未出現出色的心理治療劇。以往的影劇提到心理治療,多半是增添懸疑或靈異效果的配角,也都不符合諮商專業與倫理。這其實是很可惜的事,觀眾只能從催眠、鬼怪、變態殺手、多重人格這些老梗來認識心理諮商。臺灣若能拍出真正的心理治療劇,我想不僅能創造連日劇、韓劇都尚未達到的成就,更能如《我們與惡的距離》一樣,從這些真實的創傷事件中,為社會大眾找出對話、覺醒與療癒的空間。

黃龍杰

美國維吉尼亞大學諮商師教育所碩士,南達科塔大學災難心理衛生所結業,現為中崙諮商中心臨床心理師。著有文集《心理治療室的詩篇》、《搶救心理創傷──從危機現場到心靈重建》、《災難後安心服務》及詩集《公寓裏的牧羊犬》。

郝譽翔

臺灣大學中文博士,現任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創作系教授。著有小說《幽冥物語》、《那年夏天最寧靜的海》、《初戀安妮》、《逆旅》、《洗》;散文《回來以後》、《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一瞬之夢:我的中國紀行》、《衣櫃裡的秘密旅行》;電影劇本《松鼠自殺事件》;學術論著《大虛構時代——當代台灣文學論》、《情慾世紀末──當代台灣女性小說論》。

*本篇文章由《張老師月刊》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完整內容請見《張老師月刊》2020年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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