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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向大漠彼端──專訪冒險教育家謝智謀

【採訪撰文/蔣皓】

  在國內只要談到冒險教育,幾乎不會錯過謝智謀這個名字。1998年謝智謀從美國學成歸臺,準備從零開始引入體驗教育,如今二十二年過去,他已被視作國內冒險教育的先驅,同時培育了不少體驗教育工作者,使體驗教育在臺灣有系統地發展。他的生涯雖幾經挫折,卻已然成為一段師者的佳話,國內亦不乏相關報導,根據既有的採訪內容,我曾想像會是一個豪邁的典型室外派前來受訪,不料卻是位鄰家爸爸般的普通中年男子自適走近,順手拉了椅子坐下,眼神似乎略顯疲倦。而這樣的謝智謀,決定兩年後就要從高等教育現場退休。

回顧與隱憂

  臺灣探索教育推行已逾二十年,在國內的應用可以說是屢出良例,當我問起對這些年臺灣探索教育的發展概況有何看法時,謝智謀便扼要說明目前臺灣三個比較常見的領域:學校教育課程、企業員工教育訓練,以及冒險治療。至今為止,教育課綱中利用從做中學將知識轉化為綜合能力的模式已經非常成熟且普遍,近十年政府亦相當重視戶外教育,鼓勵孩子走向大自然,不論是攀樹或溯溪課程都很穩定地發展。至於冒險治療則是透過大自然,聯合身心科醫師、心理諮商師、社工,針對妥瑞症、自閉症、過動兒、家暴、性創傷等身心疾患的治療模式,近幾年亦有不錯的成效。

  但談到本次專題企畫的企業教育訓練,謝智謀話鋒一轉,滔滔不絕:「二十多年前慢慢開始有一些外企或保險企業,採用探索教育的方式進行員工教育訓練,而早期大多是平面遊戲或低高空繩索課程,但戶外經驗的創造久了會疲乏,必須尋找更多的戶外要素設計課程,這也是為什麼培訓單位大多希望戶外課程至少設定為至少兩到三天的原因。」冒險或探索必定存在身心上的風險,學界一般認為強度適當的風險對人的學習有其價值,先走出舒適區才有機會將突破經驗帶回熟悉的領域。打破學員的習慣領域然後創造改變,這即是探索教育的核心原則。

  在這個前提之下,謝智謀認為現有的企業課程設計細膩度與深度皆不足,引導員也普遍不具備足夠的素養執行教案目標,因而無法滿足市場的需要。「今天如果要透過課程訓練主管的決策力,那麼課程中哪個部分跟決策有關?如果跟一般登山健行的課程一樣,不包含衝突管理、溝通理論、判斷分析,這就不能說是決策力課程。現在很多產業的教育訓練都是這種模式,只是流於一般的戶外體驗課程加一點反思。」他指出惡性循環的誕生,「缺乏專業的培訓單位若去做團隊凝聚課程,那團隊凝聚力就只有訓練剛結束那段時間好,過一段時間後又回到原點,因為沒有遷移作用,沒有遷移的凝聚力就只是情緒作用,是成就感,是回憶,只要職場上一個挫折就能輕易回復原狀。時間拉長後若看不到績效,人資部門與企業主就會開始詬病培訓單位,採用探索教育訓練的意願就會愈來愈低。」

破解產業蛋雞悖論

  先有願意大膽嘗試的企業,還是先有更多元的課程?謝智謀將困境比喻成蛋雞悖論,看似無解,實際上卻必須從培訓單位開始改變。若一開始探索教育訓練就有成效,企業也會更願意嘗試更長天數的課程,重點是專業的培訓夠不夠。他接著說:「臺灣最大的問題就是專業容易被質疑,體驗教育產業本身的專業沒做好,就無法帶領更專業的人士學習成長。」然而談起專業,具體而言又是什麼?

  從培訓單位的角度,首先可以改善的即是引導員培訓環節。進行企業教育訓練的引導員需要理解企業的專業以及行內語言,否則無法進入該產業的文化思維中,此外若能有更正規的學術能力養成,便能達到專業與專業的相輔相成。謝智謀認為,學術素養建立在理論的理解之上,故先前他已向體驗教育學會提出EBTD(Experience-Based Training & Development)的培訓模式建議,藉著模組化的課程,以強化體驗教育工作者的學術能力與專業職能,從而使學理與教案設計進一步結合。他也建議體驗教育工作者成為多項專業人員,除了理論,還需要各種野外技能執照,以應對戶外課程可能出現的多樣狀況。

  執行層面上,為了精準評估訓練績效,培訓單位亦須與企業站在同一個層次進行合作,例如針對企業文化與體制調整課程並設計回饋機制或問卷量表,相對地企業也要願意為訓練的成果調整自身的組織結構。至此我不禁好奇企業案若不談管理與績效還能談些什麼?謝智謀以自身為例,若從業人員有心理諮商背景,也能嘗試焦點治療、人際溝通分析,甚至與決策者進行一對一的晤談式諮商;若有跨文化背景,如何化解企業併購的文化衝突也是值得探討的議題。無論如何,解決產業結構停滯問題需從多方著手,而體驗教育產業在未來能否有所突破,最迫切的問題仍是人才的專業培訓。

大漠開江河

  說起探索教育推廣的心路歷程,謝智謀沉默了一下。即將退休之際,免不了地需要回望,而歷來的採訪卻沒有關於這方面的描寫,他如何評價自己的建樹?他改變了許多人,那麼其自身又被改變了多少?正當我遲疑需不需要更多引導性的敘述時,他便開始娓娓道來:「這一路看來,我覺得1998年的臺灣是一個沙漠。體驗教育?真的什麼都沒有。有句話叫沙漠開江河,我真的可以體會那是什麼心情。後來有一些人跟你來挖這個江河,一起把不同組織團體邀請進來做這件事。過程中真的不知道未來這條河會不會流下去,但你總覺得在沙漠的遠端有一個吸引你去的地方,你為此認真挖,但死前會不會挖到也不知道。現在十年二十年過去,回首那個剎那,突然你就覺得開花了。」明明是自己的事,說來主語卻都是「你」,這文法自然包藏了希望聽者能夠同理的期待,我卻從中聽出回望後的明朗。

  「二十年前沒人在談反思,我選擇回來這個沙漠,剛好是因為自己符合這個專業,但我覺得滿好的是當我邀請一群良善的人進來這個產業時,他們都願意加入行列。雖然他們平常是產業競爭對手,但當我們進入這一條河時,我們都願意為整體努力並坐下來談,那麼我也願意邀請他們一起共事。」謝智謀明言探索教育將來可能還有二十年要努力,教育改革未竟,反倒是回憶如江河般止不住,將退未退之年的他之後又有何打算?

  「這二十幾年來我知道探索教育在開花了,許多教育機構都已經看見做中學的價值,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我在教育現場奮鬥得差不多了。2018年新課綱在接下來十年的教育模式會決定2030年後的未來,這段期間會是最大的挑戰,我決定不參與這十年是因為我想在晚年過我想過的生活,而不是全部投注在教育的『偉大貢獻』上,一個非常平凡且快樂的樂齡生活應該是一種選擇。」

  這才明白他疲態的源頭為何。而他在各種意義上似乎沒有要停下的意思,當我問及具體的規劃,謝智謀終於露出淺淺的笑容:「體驗教育是我一生的志業,不可能不做,只是做的規模不是成就大事,而是在我的家鄉新竹芎林開一個弱勢兒童的課輔班。我在專業領域花太多時間漂泊,應該安定下來做一些小事,例如陪伴一群小孩子,跟他們生活在一起。」至於為什麼是小孩子,他又回到專業的口吻解釋,「我做教育訓練很久才發現思維模式的改變是最困難的,而教育改革是大牛車,速度很慢,我做不來也不想做。況且十八歲以後的孩子腦袋已經定型了,改變很有限,還是會希望能在三到十二歲,這個大腦還在發展的階段就改變他們的思維。所以我現在就想做這個課輔班,先從我的家鄉開始。」

  在幼時成長的土地做這件事意義甚大,「因為我的童年在家暴中渡過,所以在那塊土地的我沒有被照顧,只有感到痛苦跟害怕。我認為我應該給他歡樂,給孩子應有的愛。那塊土地不只是邊緣和弱勢,還連結了我的語言,所有的東西都還留在那裡。為那塊土地做更多事情是我的初衷,我只是用不同的心情回到家鄉。」語畢,即有一切都說得通的氛圍,彷彿身世都對上故事,「大概就這些吧,光這些就夠我忙了。」他簡短做了總結,似乎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孜孜矻矻前進。沒人知曉未來十年江河的走向,但或許對謝智謀而言,教育大漠的彼端就是故土。

謝智謀簡介

目前任職於臺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曾任亞洲體驗教育學會、華人磐石領袖協會創辦人兼理事長。於2016年獲頒發國際體驗教育卓越實踐家獎,2018年獲頒全國師鐸獎,2019年獲頒美國印第安那大學200周年的傑出校友獎。長期投入戶外探索教育、冒險心理治療與體驗式培訓。

*本篇文章由《張老師月刊》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完整內容請見《張老師月刊》2020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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