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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會被案主欺騙:專訪律師陳金漢

2018-03-29 12:37張老師月刊

【文/陳怡潔】

封面設計/蔡以晴  圖片來源/pixabay
封面設計/蔡以晴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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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是法官與檢察官之外,聽到最多謊話的人。」

訪談一開始,律師陳金漢便直白地點破主題,回首二十六年的執業生涯,超過六成的當事人曾經對他說過謊。這些謊言有大有小,有些大致與事實相符,只是礙於面子或是想合理化個人行為,因而誇大事實來掩蓋細節;有些則是與事實真相完全相反,比如說明明殺了人,卻堅稱自己當時不在現場…。

比起將這些說謊行為解釋為「人類的天性」,陳金漢更傾向視做是一種情緒的自然反射。「許多人在面對涉及龐大利益或攸關生死的事情時,都會設立保護線,而說謊,是一般人在遇到訴訟時常有的自我防衛。」

信賴,律師與當事者的重要基石

既然當事人有說謊的可能,那麼,律師應該如何因應呢?對此,陳金漢明確地表示,「信賴」,絕對是律師與當事人之間最重要的一塊基石。

「信賴關係一旦不存在,案件很容易被推向敗訴的危險邊緣。」每個律師都清楚,在法庭上面對的不僅是對造律師,還包括判決的法官,若是對案情有任何的疑慮和模糊地帶,都有可能造成當事人利益的虧損。

於是,律師在委任接案前,都會先行扮演「法官」的角色。對案情的細節仔細詢問、分析,並觀察當事人的情緒反應,研判他是否有說謊的可能。「律師通常會要求案主針對其主張的『事實』提出必要的人證或物證,並藉由複述他們的回答,提出更多的問題。」

這樣的細膩和謹慎,不僅是保護自己,更是要求當事人對自己說的話負起責任。「曾經有個死亡車禍案,當事人堅稱是騎士車速過快,從後方不當超車,撞擊到他的汽車右前方。可是,當我去查看汽車的擦撞部位時,卻發現擦撞刮痕是由前往後,而非當事人所說的由後往前。」

整起車禍明顯肇因於當事人的不當超車。縱使證據明擺在眼前,當事人卻仍然堅持那「死無對證」的謊話。「每個人都不應該拿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來說服別人,只要心中存有疑慮,哪怕只是一點點,律師都應該選擇拒絕接案。」

即使謹慎,仍有疏漏的可能

即使在委任前已經特別謹慎,但百密總有一疏,有時候仍會在接受委任後,才發現當事人說了謊。「這類情況最常發生在刑事案件中。通常是對造拿出錄音、錄影,或是其他合理可信的證物資料時揭露。」此時訴訟已經進行中,牽涉的層面除了官司勝敗與當事人的利益外,也涉及到律師酬勞、執業道德倫理與良知等敏感問題。

陳金漢舉了一個實際發生過的案件做例子:「新北市有個知名的家族企業,第二代兄弟四人平均繼承家族企業的股份,每人每年約可分得三百萬元股息。其中老么是身心障礙者,與老大同居共住,由大哥家人照料。就這樣過了十幾年,某天,老么因意外身亡,銀行帳戶卻剩不到十萬元,其他兩兄弟便對大哥提告侵占,老大堅稱老么所有轉入他帳戶中之款項是弟弟生前贈與,並提出了弟弟生前的贈與同意書。」

整起案件大哥看似有憑有據,但經法院向社會局函查後,卻發現老么早在二十幾年前即已因重度智障被法院裁定宣告為禁治產人,無法自己為任何財產之處分。那份由大哥提出的生前贈與同意書,實際上只是一張不具法律效益的廢紙罷了。

當事人與道德倫理,你站在哪一邊?

雖然律師法和律師倫理規範明文規定,律師應維護執業的尊嚴和榮譽,不論在訴訟前或訴訟中,只要發現當事人有明確說謊行為,律師就應該不接受委任或終止委任。「但是,錢已經收了,狀子也寫了、遞了…,有多少律師會終止委任並退回部分酬勞呢?」

陳金漢坦承,單就這點而言,他並不算是一名「好律師」。年輕時候的他,也曾經為了站在「當事人的那一邊」,選擇消極地相信對方的謊言,在法庭或書狀上表示「據當事人所稱」。

「但年紀愈長,愈明白這樣的做法,並不是在幫助當事人。」隨著時間的流逝,陳金漢笑說自己心中某些爭勝好鬥,甚至是貪婪的性格,都隨著歲月逐漸褪去。現在的他會選擇利用律師對當事人的影響力,仔細向其分析如果案件繼續進行,可能會產生怎樣的利弊得失,來勸當事人和解或撤回告訴訟,讓事件有個圓滿的結局。「但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聽我的勸告,如果無法達成共識,我就會終止委任並退還部分酬勞。」

相片提供/陳金漢
相片提供/陳金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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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著放下與退讓,凡是自然圓滿

最後,我們不免好奇,在這漫長的執業生涯中,陳金漢究竟看見了什麼?「人性。」他如此回答:「不只謊言,也包含了猜忌、欺瞞、殘虐、無知和貪婪…,它們使人產生了『貴賤』之分。」

陳金漢說,他曾經辦過一件持槍搶賭場案。當事人提出了相當可信的不在場證明。因為相信他是清白無辜的,陳金漢花了兩年的時間,終於贏得了三審無罪定讞的判決。「得知判決的那一瞬間,我相信自己最終實現了正義,並相當引以為傲。」

沒想到若干年後,當事人的太太因家庭暴力前來求助,也帶來了驚人的事件真相──當年的人證物證,其實都是當事人一手精心策畫的好戲。「當年太太也是當事人的不在場證人之一,他知道說實話肯定會被我拒絕委任,所以決定說謊,並利用我做為他偽裝與欺騙檢察官和法官的工具。」

曾經自豪實踐的正義,到頭來只是一場愚蠢的踐踏,陳金漢苦笑地說這類案件雖然不多,但確實存在,且深深在自己心中烙下難解的傷痕。「以前的我會全心全意地追求官司的勝訴,因為勝訴代表律師的聰明和專業;但後來的我逐漸學會追求訴訟糾紛的圓滿。」

訴訟來自於糾紛,而糾紛則源自內心的糾結,若是打不開內心的糾葛,糾紛就會難解。糾紛可以用訴訟的輸贏來解決,內心的糾葛卻需要靠智慧才能圓滿。或許最終,律師這條路告訴陳金漢的是,學著放下或退讓,自然就會走向圓滿的道路。

【陳金漢】

雲林縣臺西鄉人,東吳大學法律系畢業,執業律師二十五年。對美術和文藝有極高的興趣,任職律師後也經常提筆寫作。著有小說及散文集《關於十四》、《兩滴刺青:母親與我》。

張老師月刊

張老師月刊,是學校老師的「急診處方」;是父母家長們的「使用指南」;是諮商人士的「Google」;更是社會大眾的「心靈維他命」。走過三十六年歲月的張老師月刊,堅持成為現代人的身心靈守護者,期許專業性和生活性並重,以「人文情懷.心靈品味」為訴求,強調大眾化的人文心理學,以及身心靈的全方位健康成長之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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