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投溫泉

圖說:●走在光明路上,路旁簌簌流瀉的溫泉水,時而帶著陣陣硫磺味的白煙送上來(照片/孫嘉晏提供)
圖說:●走在光明路上,路旁簌簌流瀉的溫泉水,時而帶著陣陣硫磺味的白煙送上來(照片/孫嘉晏提供)

【文/孫嘉晏】

阿姨家的浴缸,是我最享受的私人溫泉天堂

阿姨年輕時在溫泉路買下的單身套房,大概沒有想過那間公寓就這樣陪了她度過後半生吧。

小時候每到寒暑假,媽媽總會送我到獨身的阿姨家住上幾個星期,以度假之名,行陪伴阿姨之實。那幾個星期是假期中最難熬的日子,白天跟著阿姨待在她上班的學校,下課後坐著阿姨的車,開過陌生而遙遠的路一路往北,經過長長的隧道,長長的山路,愈走愈荒涼。遠離熱鬧的臺北市,阿姨家像是戒律森嚴的住宿學校,每天隨著性格古怪的女教官同進同出,貼身監控,睡前總會在日誌上倒數回家的日子。而一星期內有兩、三天,阿姨會將車停在家附近的溫泉浴室,泡完澡再回家。

上個時代留存的老舊溫泉浴室,天花板的單支日光燈管一閃一滅,昔日風華不再,櫃臺之後的狹窄走道上,一道道舊式塑膠門緊鄰並排,浴室內,就是一只浴缸,剩下的就是供給站腳更衣的地板面積。粗糙綠漆覆蓋的水泥浴缸,磁磚牆接縫中的黑垢,潮濕氣味與陳年設備,這裏卻成為一天當中最讓我放鬆的地方。白天時刻戒備的僵硬身體,此刻在這個專屬於我的時空中舒展,獨自在這個小空間中,被溫暖的泉水包裹著,像是回到母親安全的子宮中,被媽媽慷慨地懷抱著。

到法國留學後,趁著長長的夏日假期回臺灣,總還是趕著論文。搭著捷運到北投,再轉新北投支線到溫泉區,阿姨家與世隔絕的僻靜剛好適合伏案閉關。退休的阿姨開始專研佛學,心境圓融許多,獨身的她能自由自在的出遠門遊玩拜訪親友,爬著皺紋的面容卻比年輕時更加明亮、更加柔潤許多。

走在光明路上,遠遠就可以看見那棟位在高處的圓柱形大樓。爬著上坡路,路旁的溫泉水將一陣陣帶著硫磺味的白煙送上來,煙霧繚繞著一座座各具特色的高級溫泉酒店,有傳統素雅的日式湯屋、浪漫的巴洛克風格噴泉旅館,也有簡潔透亮的現代感酒店,於最後一家溫泉酒店後,再爬幾步,轉個彎,圓柱形大樓就在眼前。因為空氣中飽含的硫磺氣體經年累月的氧化作用,建築外觀鍍上層層的黑衣。進到樓裏,老舊的氣息立刻環繞全身,蔓延肺部,瞄一眼警衛室裏老是打盹的管理員,接著搭乘老式的電梯緩慢地登上十一樓,繞著圓周走,經過一戶戶的鏽蝕鐵門,當聽見某家傳出敵意的狗吠聲時,表示再走幾步就到阿姨家了。

日式風格的小公寓,樣樣精巧,迷你的客室與廚房,紙糊的木門拉開後,和室裏的木質地板鋪上整片的燈心草榻榻米,一面是紙糊的大片衣櫃門,因年歲而泛黃起皺,破了好幾處,另一面是明亮的四片大扇窗,居高臨下能看到一棟傳統寬敞的日式平房,幽靜地藏在樹叢之間,其餘就是大自然構成的深淺不同綠調。每每這樣往下看,總覺得自己正處在一座空中孤島,遠遠地避開了喧囂沸騰的臺北大雜燴。

寬敞的浴室在小巧的單人公寓中顯得不成比例,大概是為了裝置那個廣大的石造大浴缸。在北投溫泉區內,一般住戶都可以申請溫泉管線,阿姨家的大樓也享受此地利之便。轉開水龍頭,一股濃濃的硫磺味竄出,冒著煙的溫泉水慷慨的簌簌湧出,專業的浴缸內有一圈石階能坐著泡半身浴,或將整個身體浸入水中泡全身浴。這裏是我最享受的私人溫泉天堂。

阿姨剃髮出家後,放手世俗之物,賣掉電視、停了網路、電與熱水,到宜蘭的山上修行。這間她住了大半輩子的單身公寓鑰匙,從此在親戚與好朋友之間流傳著,當他們到北投泡溫泉時,這裏就成為他們的免費民宿。

無法在阿姨家中泡溫泉,露天溫泉就成了我代替阿姨家浴缸的澡堂。名為「千禧湯」的露天溫泉,一次票價四十元,在眾多花枝招展的特色湯屋環抱中,成了北投最受歡迎的泡湯景點。

使用自然原石做為溫泉池建材,四個溫泉池高低分布,最高的池子水溫四十二度,源源不絕的泉水像瀑布般湧下,活絡位於低處的池子,這樣接續著永無止盡的活水,當流到最下面一個溫水池時,水溫剛好降至接近人體體溫的三十八度,湯客便悠閒地泡在裏面,在潺潺水流聲中閒話家常。當在溫水中泡得昏昏欲睡時,一鼓作氣地將身體浸入旁邊的兩座冷水池中,毛囊瞬間甦醒,神清氣爽地繼續再泡下一回合。

在這座日式的黑屋瓦票亭前,入場與離場的湯客絡繹不絕,前來的湯客備齊了浴巾、盥洗用品、大壺大壺的水與運動飲料,大包小包的裝備,壓著飽受都市污染的身心。而離開的湯客全身通紅,頭頂冒氣,卻是笑容滿面,有人直接光著通紅的上身,將浴巾裹在頭頂,水壺空了,身上的重擔也減輕了不少,就這樣大剌剌地回到都市中心。

(照片/講義雜誌提供)
(照片/講義雜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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