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個人的遶境

圖說:●(左圖)幾年前,我戴著斗笠,徒步遶境(照片/徐正雄提供)
圖說:●(左圖)幾年前,我戴著斗笠,徒步遶境(照片/徐正雄提供)

【文/徐正雄】

我騎著單車,一路直驅白沙屯和大甲

受疫情影響,今年兩大媽祖遶境被迫延期,令我這個近年都會參與的信徒感到焦慮。

每年媽祖遶境,是我一年一度放下一切、讓人生歸零、離開舒適圈的機會,唯有媽祖可以讓我捨棄各種迅疾車輪,心甘情願戴著斗笠,在大太陽底下,流著汗水一步一腳印,辛苦卻愉快地向前走。

汗水洗去心靈塵埃,腳底的疼痛消除傲慢,讓我再一次明白:沒有那些科技輔助的我,是如何脆弱?又可以如何堅韌?沒有遶境,讓我感到渾身不對勁,像有一件大事遲遲未完成,惶惶不可終日。五月初的一個下午,忙完菜園工作,回到家已是下午六點,洗完澡,看著陽臺那輛平日用來買菜的單車,心想:遶境人頭鑽動,不利防疫,如果一個人騎著單車遶境呢?這比政府規定的社交距離還要安全許多倍。

靈機一動,決定騎著單車,從住家新莊出發,一路直驅白沙屯和大甲。

晚上七點多,草草收拾行李,跨上那輛年近二十歲、當初花兩千五百元買的雜牌單車,一路往南。

騎了幾百公尺,心裏出現好多反對聲音要我放棄:你都五十歲了,早不是「練習曲」的年紀;這輛車那麼破,平日又無保養,一定會半途故障;三更半夜一個人騎單車,非常危險。才騎了幾個紅綠燈,便心疼自己地掉頭回家,快到家時又覺得不甘心,掙扎後再次轉頭往南,騎不到幾公里,即遇上桃園龜山長達數公里的爬坡。

十多年前騎過這條路,也是這輛單車,因為陡、性能不佳,當時幾乎一路牽車移動,但這次年過半百的我,居然可以順利騎上去,完全沒有下來,靠的可能是心平氣和。

隨著坡度上升,過了這道難關,我知道已經回不去了,只能繼續往南。挾著初始的幸運,我在逐漸荒涼的一號省道上馳騁,隨機變換單車段速,輕輕略過桃園、內壢、中壢、騎到平鎮時覺得非常飢餓,看到路邊一家包子店,花了二十元換來一顆手掌大的菜包,咬一口真是又驚又喜,怎能如此便宜又那麼好吃?此行不只讓人生歸零,也讓味覺回到最初。

一手咬食,一手握著把手繼續騎,不知覺過了楊梅,往新竹湖口挺進……一切真是太順利了,讓人有些得意,心裏盤算著,幾點可以抵達第一站苗栗白沙屯。突然間,單車竟在變速中卡鍊,儘管雙手沾滿油污,嘗試修理仍不能恢復性能,抬頭一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算有修車店,晚上十一點多,也早已打烊。

不知所措的我,牽著單車,順著下坡滑行數百公尺,在黑暗中發現對向車道一間小吃店亮著燈尚未關門,只好冒險牽車跨過分隔島,唐突闖入。

防疫期間,人人自危,時間接近凌晨,很怕被當成歹徒拒於門外。簡單交代來歷,幸好有單車為證,順利跟老闆借到螺絲起子,費盡心力卻怎麼也無法修復,於是告訴老闆:單車不要了,請老闆代為處理。老闆看著我,要我別放棄,說他會幫我修復,請我兩天後再來取車。我說若費用太貴就直接報廢。老闆說他會幫我修好,一分錢也不用。

處理完最棘手的事,準備走路到湖口車站,等天亮坐火車到樹林站,搭公車回新莊。老闆娘周姐知道我的計畫後,說她住楊梅,願意開車載我到楊梅車站搭火車。我驚訝於周姐對我的信任,不僅止於她是一位瘦弱的女子,同時她也是一位行動不便的肢障者,卻做出比一般人更勇敢的事。為了趕最後一班火車,周姐一人載著我先行離開,老闆留下關店。

車上簡短閒聊,得知周姐是一位虔誠佛教徒,像我這種半途落難到她的店求助者也不在少數,難怪他們能毫無遲疑,且如此熱心。

到車站時,周姐還問我需不需要錢搭車?讓我眼眶紅了。今天最糟和最好的事都讓我給碰上了。婉拒周姐好意,急忙衝入車站,最後一班北上列車早已遠去,外頭有點濕涼,花五十元窩在網咖等天亮。

周姐的店午後四點才營業,兩天後,搭火車來到楊梅站已四點半,拿著周姐名片請一位路人幫忙搜尋,離車站竟然要五公里左右路程,走路太久,搭公車又不知在哪一站下車?我決定在省道攔便車。

平日在這種市區攔便車就很困難,更何況防疫期間……我拉下口罩,舉起右手用手掌做出「讚」的姿勢,來往車輛很多,就是沒有一輛車減速。也難怪,防疫期間,誰肯讓一位陌生人上自己的車,共處於狹小的密閉空間?一切只能靠自己了,我決定慢慢往前走,看來,走到周姐的店,大概也晚上七點了。

當我放下求救的右手,背對來車落寞往前時,一輛休旅車緩緩停泊,降下車窗,一位中年男子問我要去哪裏?只要不太遠,可以載我一程。我說前方五公里處,男子點頭要我上車。男子說他剛載老婆上班時看見了我,就決定回來載我,雖然他老婆反對。我則告知單車遶境,發生故障的事。

白天和夜晚的景色不同,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周姐的店,男子要我先去試騎單車,若未修復可以載我到楊梅搭車回家。

我在人行道上試騎,很順暢,男子才放心離去。

和周姐分別已下午五點多,為了感謝他們,我只能努力踩踏。怕故障一路不敢變速,凌晨十二點半抵達白沙屯媽祖廟,朝拜後在7-ELEVEN小睡片刻,因疲累,本想等天亮搭火車直接回家,半夜三點,看到臺鐵售票員居然在掃廁所,才知道自己平日過得有多麼舒服,決定打起精神繼續往南。清晨七點半,終於抵達大甲,跟媽祖請安後,終於完成兩大天后宮朝聖之旅,立刻搭乘最近一班火車,人車一起北返。

回程,雖然全身痠痛、精神不濟,心靈卻感到十分滿足和清淨。常有人問我:為何要做這種事?因為我知道,那些天使都在路上等我,只要我願意出發。且,每越過一座山、渡過一片海,就讓我覺得自己,和從前不一樣。

(照片/講義雜誌提供)
(照片/講義雜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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