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阿月婆的異想世界

(照片/黃宗玄繪圖)
(照片/黃宗玄繪圖)

【文/黃宗玄】

阿月婆,是我的鄰居,已年屆九十歲的她,身子依舊硬朗。每日早晨,阿月婆總是坐在自家門口,眼睛看著外邊,盯視著巷子口的來往動靜。只要稍有個風吹草動,她必定是第一個前去湊熱鬧的人。阿月婆非常「節儉」,這些日子裏,甚至坐在家門口,就開始洗起衣服來。左搓搓、右揉揉,依著洗衣板,加點洗潔精,就開始賣力拍打、扭動手中的衣服,轉呀轉、轉呀轉……

由於,阿月婆所占據的位置,恰好位於我要出門,離開家前的必經之地。一股被窺視的感覺,總在背後襲來,伴著冰涼的氣息。因為,冷不防地,可能會傳來阿月婆一句:「你要出去唷?」、「今天怎麼沒上班?」此時,內心不禁一揪,像是被赤裸裸地「看光光」一樣……在阿月婆的思考中,沒有祕密與隱私這種東西。或許,她只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想知道別人到底在幹嘛。

阿月婆有著一副大嗓門,高八度的聲響,可以從巷子頭傳到巷子尾。每當看到她攫起了臉,扯開喉嚨說話時,總有種準備被轟炸的感覺。阿月婆的膝蓋,已經浮腫、脹大,但縱使歪駝著身子,她依舊奮力擺動上身,左右扭動著屁股,緩慢推進。不變的是,那依舊銳利的雙眼,掃視著街上,任何可以「賣錢」的瓶瓶罐罐、閒置廢棄物,都逃不過她的視線。

阿月婆與大兒子、媳婦及兩個孫兒同住,她在車庫裏,堆滿了撿拾而來或街坊鄰居給的回收垃圾。一大清早,天還濛濛亮,她已經「開工」了,霹靂啪啦,敲敲打打,碰碰碰碰,搞得整條巷子都不得安寧。阿月婆的想法是,多賺一些,就不用看兒子、媳婦臉色。傲驕的她,深寵大兒子,卻跟兒媳婦多年不睦,逢人就抱怨媳婦搶走了她的兒子,才落得現在這番田地。

阿月婆是愛大兒子的,每當有好東西,總是留給大兒子,然而大兒子卻無法體會母親的苦心,暗地裏領走了阿月婆戶頭裏的錢,所以阿月婆老是喊窮,老是喊著要賺錢、賺錢……該是享清福的年紀,腦袋裏卻拚命往錢袋子裏頭鑽。事實上,多年來積累的新仇舊恨,愈發讓這家人形同陌路。少了談心、對話、包容、體諒的家庭,似乎只變成共居的空洞名詞。雖然住一塊兒,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端午節時分,家中準備了肉粽與貢品,祭祀祖先及神明。阿月婆一如往常來串門子一番,不經意中,問起她的過往,阿月婆說:「以前的生活非常貧困,算是三級貧戶。丈夫過世得早,我得一手撐起一個家。大大小小的工作,幾乎都做過了。」原來,阿月婆內心的窮困,是一直延續到現在的。看著她撐起了身子,賣力搥打著破損的腳踏車零件,冀望能賣個好價錢。這是種似曾相識,也彷彿是時光一直重製的歷史場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

孩子大了,阿月婆也老了,但她說話的聲量,依舊大過任何人。她喜歡打探鄰居的八卦,就像尋常的婆婆媽媽一樣。她無止境地工作,因為恐懼、害怕,深怕失去了什麼?她習慣管東管西,卻總以自己的角度評斷別人、干涉別人。雖然,她總是說:「老了,不中用了。」其實,她的精力無比亢奮,就像在對抗什麼一般。或許,「賺更多錢」,就是她的生存目標吧。

直到今日,像阿月婆這類的臺灣老人家,依舊在尋找落地生根的心境。「節儉」,為其一生累積了大量的財富與豐足的生活。然而,除了這些呢?此刻,我腦海總會迴盪起這段話:「阿月婆,是我的鄰居,已年屆九十歲的她,身子依舊硬朗。每日早晨,阿月婆總是坐在自家門口,眼睛看著外邊,盯視著巷子口的來往動靜……」她在盼著什麼呢?她在望著什麼呢?我想,大概是尋找那份「認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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