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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看雙眼色 一切心祕密

【文/許悔之《就在此時,花睡了》‧木馬文化出版】

曾經在一位藝術家朋友家,看到一件小小的畫貓的絹本岩彩畫,掛在這畫旁邊的是一件溥心畬的作品。溥心畬的作品很好辨認,他也在華人圈享有大名,在許多人的家中都看過。我的眼光落在那小小的絹本貓畫之上,看了很久很久,好像畫中之貓就要跳出畫面,向我撒嬌,或者低嘶,或者軟蹄撲打向我,又或者只是從畫中走出來,逕自走向牠想待的角落,或者睡覺,或者如禪師靜坐,或者只是若有想、若非有想的做自己孤獨國的王。

這件畫作的作者,當然不是如溥心畬之盛名者,我卻也能一眼就認出來,因為這位年輕作者的辨識度極高,不只是因為畫貓,還有她極為高超的繪畫技術,那是累積天分和無數練習,才能夠擁有的能力。不透明、重彩的岩彩畫,應該從唐朝就開始了,因為日本的遣唐使到了中國,將岩彩畫帶到日本,甚至發揚光大而成為日本畫。有宋一代,徽宗設立畫院,我站在這張貓畫前,竟然想像起徽宗的畫院裏畫工無數,每日創作,應該畫出過無數的作品,但絕大部分也都沒再留下來了。

在臺北故宮博物院裏,徽宗一代畫院裏所留下的作品如崔白《雙喜圖》,趙昌《寫生峽蝶圖》,王希孟長卷《千里江山》,都精巧纖細栩栩如生,岩彩因為其礦彩的穩定性,使得被畫下來的生物、山水,彷彿千年如在昨日而已。我站在這件貓畫之前,知道作畫的人是誰,因為她已經有自己強烈的風格和特色。

畫這張畫的人是陳珮怡,一位我看畫的時候,現實裏並不認識的人。

站在這張畫作之前,我突然想起自己少年時期,讀中譯版的《羅生門》,芥川龍之介在扉頁題辭:「君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愁。」

是啊是啊,為什麼這張貓畫會如此打動我?我看到牠的體態、動作、毛色……但這些都不是重點,也有不少畫家擁有不凡的技術,技術很重要,但一張畫最重要的是會發出靈光(Aura)。我看到的畫中之貓,正用牠的雙眼看我,我的雙眼裏彷彿看到一隻即將跳出、即將向我說話的貓。這些不是勤練技術就能到達的,那是因為作者對貓有深入的觀察、真心的陪伴、深心的神會。

眼睛會說出一切的祕密啊。看這件作品,我想起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在談論梵谷(Vincent W. van Gogh)的一件畫作時,曾經這麼說:當我們在看這張畫時,不是我們在看畫,是畫在向我們說話……

我站在陳珮怡的這張畫作前,瞬間神思千里,心緒波濤湧動,彷彿有無窮盡的心靈對話、歷史典故、衍生之想,都從這張畫中的貓,啊不,是從貓的眼睛而想生、而化生。這對貓眼,像琥珀琉璃,像雙生的漩渦,像時間的蟲洞,像大爆炸之後誕生的宇宙……這只是一對貓眼而已,為什麼那麼打動我?為什麼會帶領我無限制的穿越時空?為什麼會讓我想起徽宗和芥川龍之介?這是一對貓眼,這也不只是一對貓眼,這不是貓眼。

「君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愁」,因為芥川龍之介《羅生門》太有名了,很多人以為是他寫的句子,其實不然。也有人以為是良寬禪師的詩,但良寬禪師的句子是「不語似無憂」。芥川龍之介引摘的句子應當是江戶時期禪僧、畫僧白隱慧鶴,以漢詩形式呈現的〈三界無法〉中的句子吧。一切如來心祕密,一切心的祕密,都從眼睛所出。詩,本來就難解,各憑直心之體會;禪僧之詩尤其更不易解,因為詩中有著三千大千世界。

站在這張貓畫前,我幾乎要向主人開口說,可否勻讓給我,我幾乎就要開口了,心思百轉千折,可能因為我老了,會思慮別人的感受較多,所以心中生起一念:日後有因緣,應當收藏這位畫家的畫。就不要開口,讓喜歡這張畫的藝術家朋友為難了。

白隱慧鶴的詩句在說什麼呢?我個人以為說的是一種在人間難以言說的靜寂澄明,如此廓然無邊,又如此無限寂寥。朋友收藏的這件貓畫,也在一瞬間,使我憑藉著畫中貓眼與我眼之相映、相應、相印,彷彿因此,偶開天眼覷紅塵。這是一張畫而已,但它又不只是一張畫而已,這張畫如同禪宗的「參話頭」,發出了一個簡單的提問,要做為觀看者的我開始無窮盡的自我問心,想過了徽宗,想過了芥川龍之介,想過了海德格,東想西想,上下求索地想,想到深深處,無想可想,就是美而已。美如甘泉湧出。任何一張動人的畫,都應該如此吧。

從小我就很愛讀《金剛經》,《金剛經》裏說佛有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五眼具足,五眼是一。五眼分別代表人、天(神)、阿羅漢、菩薩、佛的不同境界。為什麼《金剛經》裏要特別談到五種不同的眼睛呢?那是因為眾生之心,本來與佛心是一,是一不二,只因為顛倒、妄想、分別,所以境界不同。眼睛不僅是境界的象徵,也是心境的痕跡,更是入一切心祕密的不二之門。

白隱慧鶴留下一卷作品,因卷末留有貓行過的痕跡,故被名為《貓之卷物》。陳珮怡愛貓、畫貓,但創作題材不僅有貓,也曾以人、以景、以有情之物入畫,可謂題材多元、用功精深。此次她即將由日本「青幻社」精印出版以畫貓為主題的作品集,所以向我索序。我與她雖只緣見幾面,卻欣然答應。

因為我內心埋藏著一個祕密。我自己有三隻貓,也曾經有過一隻狗叫「許尼歐」。十幾年前,在我生命最黑暗陷落的時候,有一個寒冷的冬天,尼歐不用說話,卻用牠的眼睛看我,陪我度過劫波。對我而言,牠不只是一隻狗,牠是菩薩所化現的慈悲陪伴。我永遠記得尼歐的眼神,再看陳珮怡畫中的貓眼之時,我非常非常想念已經死去的尼歐,牠雖死猶生,因為牠活在我的心中。

我曾經想開口向陳珮怡訂製一張尼歐的畫像,但我並沒有開口。眼睛是一切的祕密,眾生的眼睛本來與佛是一,所以我在一次藝術博覽會收藏了陳珮怡的一張作品,名為《探》,那躲在簾後往外覷望的貓眼,與尼歐的眼睛如此相像,一切有情眾生心祕密,不二,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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